第935章 非战之罪

“张先生，这个是不是柴胡？我娘以前用这个治发热。”

“这叶子揉碎了能止痒，咱们叫它‘痒痒草’。”

“这种草的根嚼着发麻，能镇痛。”

张卫国一一记下，小心取样试验。

他发现几种确实有用的植物，其中一种开小黄花的野草，根部捣烂外敷，对消肿镇痛有奇效。

另一种叶面有细毛的植物，煮水擦洗，能防止因潮湿引起的皮肤溃烂。

他让人大量采集，同时继续推行绷带煮沸回收的制度。

医官营的大锅里终日冒着热气，煮着沾满血污的布条。

煮过的水也不浪费，沉淀后取上层清液，加入石灰做成简易的消毒水，用来擦拭营帐地面。

这些举措引来一些抱怨。

一个伤兵看着煮沸后颜色发灰的绷带，嘟囔道：

“这玩意儿还能用吗？看着比抹布还脏。”

张卫国正蹲在旁边为一个腿骨折的士卒调整夹板，闻言抬起头，平静地说：

“你若愿意用新绷带，我这就去给你拿，不过新绷带只够重伤员用。”

“你这腿伤，用这个煮沸过的，只要勤换药，不会有事。”

那伤兵脸一红，不说话了。旁边一个老兵骂道：

“不知好歹的东西！张先生为了省点药材，自己两天没睡踏实了！你还挑三拣四！”

张卫国摇摇头，继续手里的工作。

他其实理解这些抱怨，在缺医少药的情况下，人心难免惶惶。

他能做的，就是用最务实的方法，让尽可能多的人活下去。

第二天傍晚，张卫国正在教几个急救卒如何用简易夹板固定肋骨骨折——用厚布包裹木板，紧紧绑缚在胸廓，忽然听到营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紧接着，是传令兵高声通报：

“朝廷使者到！”

整个大营瞬间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压抑的议论声。张卫国的心沉了下去。

他放下手中的木板，对那几个急救卒说：

“你们继续练习。”然后快步走向中军方向。

还没到中军大帐，他就看见一群将领面色凝重地聚在外面。

王贵、张宪、岳云，每个人的脸色都很难看。帐帘掀开着，能看见里面站着几个穿官服的使者，为首一人手捧黄绢，正在宣读什么。

“飞宜择利班师，赴阙奏事，不得稽迟。”

声音断断续续地传出来。

张卫国停住脚步，站在一群亲兵身后。他看到岳飞跪在帐中，背影挺直如松，但肩膀的线条绷得极紧。

使者宣读完，帐内一片死寂。良久，岳飞的声音响起，低沉而清晰：

“臣，遵旨。”

那三个字，重若千钧。

使者们离开后，将领们涌进大帐。

张卫国没有跟进去，他转身往回走，脚步有些发飘。

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了营地，营火点点，像荒野上的孤魂。

他回到医官营时，陈医官正在焦急地等他：

“先生，听说朝廷下旨要咱们撤军？这、这怎么可能！都打到这儿了！”

“旨意已下。”

张卫国只说了四个字，开始收拾散乱的药材，

“让大家都准备吧，要拔营了。”

“可是伤员怎么办？那些重伤的根本经不起长途颠簸！”

“尽力而为。”张卫国的声音里透出深深的疲惫，

“把还能走的轻伤员分散到各营，重伤的我亲自带人护送。”

陈医官还想说什么，但看到张卫国的脸色，把话咽了回去。

这一夜，岳家军大营无人入睡。压抑的愤怒、不解、悲哀像瘟疫一样蔓延。

张卫国听到有士卒在黑暗中压抑的哭泣，听到军官们压低了声音的怒骂，也听到有人茫然地喃喃：

“为什么，到底为什么。”

他没有去安慰任何人。

他知道，任何安慰在此刻都苍白无力。

子夜时分，亲兵来传话，说宣抚请张先生过去一趟。

岳飞独自一人站在帐外的空地上，仰头望着北方的夜空。听到脚步声，他没有回头，轻声说：

“先生来了。”

“宣抚。”

“坐。”岳飞指了指旁边的石墩。

他自己也坐了下来，这个一向挺拔如山的男人，此刻的身影在夜色中竟显出几分佝偻。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秋虫在草丛里鸣叫，声音凄切。

“先生随我几年了？”岳飞忽然问。

“回宣抚，自建炎四年建康初遇，至今已十载有余。”

“十年，”岳飞喃喃重复，

“十年征战，大小百余战，终于打到汴京城下。先生，你说，我错了吗？”

张卫国心中一痛。

他看着岳飞在夜色中模糊的侧脸，缓缓说：

“宣抚精忠报国，矢志恢复，何错之有？”

“那为何，”岳飞的声音哽了一下，“为何功败垂成？”

这个问题，张卫国无法回答。他只能说：

“天意难测，非战之罪。”

岳飞发出一声短促的苦笑：

“好一个非战之罪。”

他站起身，面向北方，背对着张卫国，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先生，你知道我最遗憾的是什么吗？”

张卫国默然。

“不是不能封侯拜相，不是不能青史留名。”

岳飞一字一句地说，

“是那些战死的将士，我答应过带他们回家，如今却要让他们埋骨异乡。”

他的肩膀微微颤抖。

张卫国看见，这个在千军万马前从未退缩的男人，此刻抬手，飞快地抹了一下眼睛。

“宣抚，”张卫国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头发紧。

岳飞转过身，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是眼眶还有些红。

他郑重地向张卫国拱手：

“撤军事宜，千头万绪。伤员护送，尤其艰难。岳某拜托先生了。”

张卫国起身，深深一揖：

“小人定当竭尽全力，护送每一位弟兄南归。”

离开时，张卫国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

岳飞依然站在原地，仰望着北方那片漆黑的夜空。月光照在他身上，在地上投下一个孤独而漫长的影子。

接下来的三天，是混乱而痛苦的三天。

拔营的命令已经下达，但军心涣散，执行起来处处掣肘。

不断有士卒私自离营，想要独自北上去打汴京，被军官们强拉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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