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3章 交际花
自那日大议会厅的巨响之后,已过去七日。
威尼斯从未见过这样的女子。
起初只是窃窃私语,在里亚尔托桥的鱼市上,在圣马可广场的鸽群中,在运河两岸晾晒衣衫的妇人之间。
她们说孔塔里尼家来了两个东方女人,黑发如漆,黑眼如墨,皮肤白得像穆拉诺岛新出窑的瓷器。
她们说那个穿红衣服的,在大议会厅里掏出一件会喷火的铜管,把总督大人的水晶吊灯打得粉碎,碎片溅了一地,吓得那些平日里趾高气昂的老爷们抱头鼠窜。
后来流言变了样子。
面包店的老板娘信誓旦旦地说,她在圣乔凡尼保罗大教堂的弥撒上见过那个红衣女子,她不信上帝,却捐了整整一百枚金币,每一枚都印着不认识的字,金灿灿的能把人的眼睛晃瞎。
绸缎庄的伙计赌咒发誓,说那女子买走了店里最贵的十匹丝绸,连价都不还,只是随手摸了摸料子,便微微摇了摇头,那意思是:也就这样吧。
再后来,流言开始发酵、变质、长出翅膀,飞遍威尼斯的每一条水道。
有人说她们是东方大华的公主,那个帝国大得能从威尼斯走到君士坦丁堡再走回来,人口比整个西方加起来还多。
有人说她们是来和威尼斯联姻的,要嫁给总督的儿子,或者元老院的长老,或者随便哪个幸运的男人,反正谁娶了她们,谁就能得到整个东方的财富。
还有人说她们其实是魔鬼的使者,那件会喷火的铜管就是证据,她们来威尼斯是为了迷惑男人的心,把他们的灵魂卖给地狱。
但不管流言怎么变,有一点是所有人都承认的:那个穿红衣服的,叫蒲徽岚的女人,美得不像话。
那种美不是威尼斯男人习惯的美。
不是金发碧眼的明媚,不是丰乳肥臀的张扬,不是圣母像上那种温柔圣洁的慈爱。
她的美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劲儿,像亚得里亚海冬天最冷的那阵风,能穿透你的天鹅绒袍子,钻进你的骨头缝里,让你打一个激灵,却又不舍得躲开。
她出现在哪里,哪里的目光就跟到哪里。
圣马可广场上,她穿着石榴红的云缎裙从总督府门前走过,正在换岗的卫兵们齐齐愣住,领队的马可喊了三遍“立正”都没人听见。
里亚尔托桥的市场上,她弯腰看一个摊位上的玻璃珠,摊主激动得把价格说错了三遍,最后干脆把整个摊位送给她,她只是笑了笑,摇了摇头,转身离去,那摊主站在原地愣了一刻钟,然后开始收拾摊位,说要关了店去东方找她。
但这七天里,她出现在最多的地方,是威尼斯八大家族的酒会上。
丹多洛家族的乔迁宴上,她去了,穿着一身月白色的窄袖衫,配着石榴红的披帛,站在一群穿着天鹅绒和锦缎的威尼斯贵妇中间,像雪地里开出的一朵红花。
那些贵妇们起初用扇子遮着嘴,偷偷打量她,窃窃私语。
她只是微微笑着,端着酒杯,用半生不熟的拉丁语和身边的男人说话。
过了半个时辰,那些贵妇们的扇子放下了,围了过来,开始问她东方的胭脂怎么调,东方的丝绸怎么保养,东方的男人是不是真的像传说中那样温柔多情。
莫罗西尼家族的舞会,她去了,穿了一身水红色的长裙,裙摆上绣着银色的缠枝莲,每走一步,那银色的花纹便在烛光中流动,像是活了过来。
她和莫罗西尼家的长子跳了一支舞,那年轻人跳完之后站在原地,傻笑了整整一支曲子的时间,被他父亲一巴掌拍醒。
后来他追到孔塔里尼城堡门口,跪在雨地里求见,被莱恩·孔塔里尼派人抬着扔进了运河。
科尔纳家族的晚宴,她也去了。
那是唯一一次她遇到冷遇的场合。
彼得·科尔纳那个老东西还记得大议会厅里的羞辱,全程板着脸,不跟她说话,也不让家人跟她说话。
她就那么端着酒杯,站在大厅角落里,一个人,孤零零的,却站出了千军万马的气势。
过了半个时辰,科尔纳家的小女儿悄悄溜过去,问她东方的香水怎么调。又过了半个时辰,科尔纳家的二儿子也过去了,问她东方的剑术是不是真的像传说中那样神鬼莫测。
晚宴结束的时候,彼得·科尔纳的脸已经黑得像锅底,但他的三个孩子都围在那个红衣女子身边,依依不舍地送她上马车。
格里马尼家族的酒会,她当然也去了。
那是教皇家族的酒会,办得最是奢华,也最是虚伪。
法比奥·格里马尼全程端着温和的笑容,说着滴水不漏的话,但眼睛里的寒意能冻死一头牛。
蒲徽岚却像完全感觉不到似的,笑得比谁都灿烂,喝得比谁都尽兴,跳得比谁都欢快。
也就是在那场酒会上,凯撒·格里马尼第一次正式向她献殷勤。
他送了她一束花。
十二月的威尼斯,万物萧索,凯撒却不知从哪里弄来一束红玫瑰,每一朵都开得正好,花瓣上还带着露水,像是刚从枝头剪下来的。
后来有人悄悄告诉她,那是凯撒派人连夜从西西里岛用快船运来的,一路换马不换船,整整跑死了三匹马。
她接过花,闻了闻,笑了。
那笑容让凯撒的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她把花递给身后的侍女,说:“真香。谢谢。”
“就这?”凯撒愣住。
他送过的花无数,那些威尼斯的小姐们收到他的花,有的尖叫,有的脸红,有的当场晕过去,有的直接往他怀里扑。
这个女人,就一句“真香”?
凯撒后来又想请她跳舞,她说累了。想请她喝酒,她说够了。想请她去阳台看星星,她说冷。
凯撒·格里马尼活了二十三年,头一次在一个女人面前感到束手无策。
但也是头一次,他觉得这束手无策的感觉,该死的有趣。
于是这七天里,威尼斯的上流社会有了一个共同的消遣:看凯撒·格里马尼追那个东方女人。
每次酒会上,凯撒都像一只发了情的孔雀,围着她转,献花,献酒,献殷勤。
她呢,笑得温柔,说得客气,却从不让他的手碰到自己一片衣角。他往前一步,她就退后一步;他退后一步,她就站在那里,笑着看他,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活像一只猫看一只不停折腾的老鼠般有趣。
“那个女人,”莫罗西尼家的老太太在祷告时说,“是个妖精。”
“是个聪明的妖精。”巴巴里戈家族的克里斯蒂娜说。
她那天难得在荣耀圣母圣殿教堂坐了半个时辰,说完了这句话,便起身离去。
但不管怎么说,蒲徽岚出名了。
她的名字开始出现在威尼斯人的日常对话里,出现在商人们的账本边角上,出现在船夫们的号子声中。
有人诅咒她,有人赞美她,有人想娶她,有人想杀她。但所有人都承认一点:
这个女人,让威尼斯这潭死了一个冬天的水,活了起来。
至于那些跟着她一起出现的,叫“香烟”的东西,还有那种黑乎乎的、苦得要命却让人欲罢不能的“咖啡”,倒是很少有人提起。
毕竟,和那个红衣如火的女人比起来,这些不过是陪衬罢了。
十二月的威尼斯,天黑得早。
傍晚时分,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雾气从运河上升起,将整座城市裹进一片湿冷的朦胧里。
孔塔里尼城堡的塔楼尖顶刺破雾气,三楼房间里烧着壁炉,火光跳跃,将整间屋子染成温暖的橘红色。
此时的蒲徽岚正对着镜子,细细描着眉。
她的头发披散着,乌黑如墨,垂在肩头,衬得那一截露出的脖颈白得像雪。
她穿着一件绯红色的寝衣,料子是上好的苏缎,柔软如水,松松垮垮地裹着她的身子,随着她描眉的动作,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片细腻的肌肤。
右手边的梳妆台上,放着一卷烟。
那是她这七天里推广出去的东西之一,细长的纸卷,里面裹着切碎的烟叶,一头塞进嘴里,另一头点上火,轻轻一吸,便有青烟从口鼻中袅袅升起。
威尼斯的小姐少爷们第一次见到这东西时,有人吓得尖叫,有人好奇地凑近,有人鄙夷地转过头去。
现在,那些小姐少爷们已经离不开它了。
蒲徽岚描完一笔,放下眉笔,伸手拈起一支烟,就着烛火点燃。
她深吸一口,让那股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然后缓缓吐出。青烟在她面前盘旋,缭绕,渐渐消散。
她微微眯起眼,那姿态慵懒得像一只午睡刚醒的猫,美得惊心动魄。
“姐姐。”蒲徽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站在窗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常服,头发简单地挽了个髻,露出一张清丽的脸。
此刻那张脸上没有笑容,只有深深的担忧。
蒲徽岚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又吸了一口烟。
蒲徽渚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推开窗。
冷风灌进来,裹着运河的湿气和雾气的腥味,瞬间将屋里的温暖冲散了大半。
窗外的威尼斯笼罩在灰蒙蒙的暮色里,圣马可钟楼的尖顶隐约可见,远处传来船夫的号子声,悠长,苍凉。
“姐姐。”蒲徽渚的声音在风声里有些飘忽,“你是不是染上毒瘾了?”
蒲徽岚画眉的手一顿,然后竟笑出声来。
那笑声轻快,带着一点俏皮,一点得意,一点只有妹妹面前才会露出的娇憨。
她转过身来,手里还夹着那支烟,歪着头看向妹妹,眨了眨眼:“你看我像吗?”
那模样,哪有半点毒瘾发作的萎靡?分明是十八九岁的少女在跟人撒娇。
蒲徽渚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她。
那目光里有心疼,有担忧,有无奈,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蒲徽岚的笑容渐渐敛去。她沉默半晌,重新拿起眉笔,对着镜子,一笔一笔描着。
“放心吧。”她的声音轻了下来,“你我一起在御前武备司中看到的那身染毒者的下场,我岂会那么傻?”
“那你为何还……”蒲徽渚欲言又止。
蒲徽岚看着镜中的自己,那眉眼,那嘴唇,那锁骨,那整个风情万种的自己,竟比大华时候还艳上三分。
“我若不用烟草,”她缓缓开口,声音悠悠,“如何让威尼斯这些贵族和小姐们去吸鸦片?你真当他们都没脑子呀!”
她又吸了一口烟,这次吸得很深,很深。
“别忘了,我们在他们眼中就是异族。想让她们相信我,这烟草和咖啡不正是个好东西?杨炯不就是这般计划的吗?”
青烟从她口中缓缓溢出,在她脸前缭绕。
透过那层烟雾,她的面容变得有些朦胧,有些遥远,更添三分韵致。
“这三天,”蒲徽岚的声音继续,“我参加威尼斯上层聚会,这些公子小姐已经染上了毒瘾。并且我已经融入他们的圈子之中,得到的消息,不比还未建立的威尼斯摘星处要快要多?”
蒲徽渚咬住下唇,她当然知道姐姐说的是对的。
这七天里,姐姐出入八大家族的酒会,那些小姐少爷们一开始还端着架子,用看稀奇的目光打量她们。
后来姐姐拿出了香烟,拿出了咖啡,拿出了那些在东方都新奇的玩意儿。
三天,只用了三天,那些小姐少爷们就开始主动往她身边凑,开始叫她“亲爱的蒲”,开始跟她分享那些原本永远不会对外人说的家族秘辛。
格里马尼家族内部的分裂,科尔纳家族的财政危机,莫罗西尼家族的银行家们如何操纵汇率,丹多洛家族为了下任总督之位斗得你死我活。
这些消息,如果等摘星处的情报网建起来,至少要三个月甚至半年才能传到她们耳朵里。
而现在,她们只用了七天。
“可……”蒲徽渚的声音有些发颤,“可姐姐你也烟草上瘾了呀。”
蒲徽岚没有回头,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看着自己手中那支还在袅袅冒烟的香烟。
火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让她的表情变得难以捉摸。
“世界上任何好东西都暗中标好了价格。”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咱们要振兴家族,有些事便只能姐姐来做。”
她顿了顿,终于转过头来,看向妹妹。那目光里有温柔,有宠溺,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
“况且,”蒲徽岚笑容温暖得像春天的阳光,“姐姐给妹妹遮风挡雨,不是应该的吗?”
蒲徽渚愣在原地,她看着姐姐,看着那个穿着绯红寝衣、夹着香烟、笑得一脸温柔的女人。
忽然之间,她好像看见了另一个画面,另一个蒲徽岚。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娘死得早,家中只有父亲和她们姐妹三人。
那一年,大姐十二岁,她才三岁。
夏天,姐姐带着她到河边玩。见四下无人,姐姐就脱光衣服下河洗澡,水花溅起来,阳光照在她身上,亮晶晶的。
自己那时才三岁,不敢下水,大姐就在水中牵着她的手,说:“不怕,姐姐在呢。”
有牧牛的小子来河边,瞧见她们,往河里扔石头,还把她们放在岸边的衣服扔进水里。
大姐就起来,光着身子站到河岸上,捡起石头,狠狠砸回去。那小子被砸跑了,姐妹两人站在河里,一起哈哈地笑。
衣服湿了,就摊在岸边的石头上晒干。
姐妹两人在河边等着,躺在草地上,光着身子,看天。
天很蓝,云很白,风吹过来,带着青草的味道。
自己问:“大姐,娘长什么样?”
大姐沉默了一会儿,说:“就长我这样。”
那一刻,三岁的蒲徽渚相信了。
因为大姐在她眼里,就是世界上最温柔、最强大、最美的人。大姐就是她的娘,她的天,她的一切。
“妹妹?”蒲徽岚的声音把她从回忆里拉了回来。
“这威尼斯的门道我已经摸清楚。”蒲徽岚站起身,走到窗边,与妹妹并肩而立。
她看着窗外雾蒙蒙的威尼斯,手指夹着烟,悠悠吐出一个烟圈。那烟圈在雾气中缓缓上升,扩大,最终消散在灰蒙蒙的天色里。
“八大家族不是铁板一块,”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慵懒,慵懒中带着一丝锐利,“内部争斗早已势同水火。”
蒲徽渚收敛心神,认真听着。
“除了咱们用利益捆绑的孔塔里尼家族,”蒲徽岚继续说,“另外要接触的,就是巴巴里戈家族。”
“巴巴里戈家族?”蒲徽渚微微皱眉,“那个掌控黑市的帮派?黑手党?”
“没错。”蒲徽岚点点头,“这个家族掌控威尼斯的黑市与地下世界,是威尼斯最具势力的黑手党家族。
当代家主叫克里斯蒂娜·迪·巴巴里戈,三十岁,是个少见的亚麻灰发色大美女。”
她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玩味的笑。
“这人因为发色特殊,小时候一直被家族人认为有维京人血统,饱受欺凌。二十岁的时候,血洗全家,登上巴巴里戈家族家主之位。其人极其自律,手段狠辣,野心不小。”
蒲徽渚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血洗全家?”
“对。”蒲徽岚吐了口烟,“把欺负过她的人,一个个亲手杀掉,包括父母兄弟,无一生还。
据说那天晚上,巴巴里戈家族的城堡里血流成河,她杀了整整一夜,天亮的时候,浑身是血地坐在大厅的椅子上,等着剩下的族人前来臣服。”
她转过头,看着妹妹,目光里带着一丝深意。
“现在她是威尼斯的地下女王。我跟她在舞会上接触过几次,这人却高冷得很,除了商谈生意,永远是第一个离开。”
蒲徽渚沉默了一会儿,问:“那姐姐的意思是?”
“你去见她。”蒲徽岚说得直接,“以可以帮助她统一伦巴第、米兰、西西里、那不勒斯、佛罗伦萨、热那亚等地下世界做条件,和她谈合作。”
蒲徽渚愣了一下,随即无奈地笑了:“姐姐!这条件她会信吗?我听着都像是在吹牛!”
蒲徽岚抬手,轻轻敲了一下她的脑袋。
“笨丫头!”
那动作亲昵,语气宠溺,让蒲徽渚恍惚间又回到了小时候。
“地下世界靠什么?”蒲徽岚笑着问,“赌场、妓院、贩卖人口,这些有毒品赚钱吗?只要你跟她攀上感情,何愁合作不成?”
蒲徽渚眼前一亮:是了,毒品。那些掺了鸦片的香烟,那些加了料的咖啡,那些能让威尼斯贵族小姐少爷们欲仙欲死的东西。只要掌控了这些,地下世界算什么?
“那其它家族呢?”蒲徽渚又问。
蒲徽岚摆摆手:“别想了。咱们在市政大厅那么折他们面子,已然交恶,他们已经视咱们跟孔塔里尼是铁杆盟友。
之所以让他们的子女跟我接触,让我参加聚会,无非是还存在侥幸心理罢了,更希望在我这里探听到大华的虚实。”
蒲徽岚转过身,靠在窗框上,手指夹着烟,目光看向远方。
“格里马尼家族是教皇家族,科尔纳家族是其仆从。他们最缺的就是钱,恨不得立刻将孔塔里尼家族的财富瓜分。那次大议会,便是冲着这个目的来的。”
“丹多洛家族和莫罗西尼家族呢?”蒲徽渚问。
“这两家为了下任总督之位,争斗已经进入白热化,关系复杂,咱们没必要掺和。”蒲徽岚说得果断,“福斯卡家族老好人,咱们就是拉拢他,他也没胆子跟其它家族叫板。奎里尼家族对威尼斯绝对忠诚,咱们也没必要去触那个霉头。”
蒲徽岚把烟头按灭在窗台上,随手扔出窗外。
“这几日我多跟他们接触,尽量给出他们可接触的信号。”她转过身,认真地看着妹妹,“你抓紧时间跟克里斯蒂娜达成合作,加速摘星处在威尼斯建立起自己的情报网。”
蒲徽岚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妹妹的肩:“咱们姐妹分头行动,可以快速将鸦片推广到西方各国。”
蒲徽渚看着姐姐,看着那双眼睛里闪烁的光芒。那光芒里有野心,有算计,有对家族的责任,还有一丝她说不清的东西。
就在这时,城堡外忽然响起一阵马蹄声。
那声音由远及近,伴着车轮碾过石板的辚辚声,在暮色中格外清晰。
蒲徽岚挑了挑眉,走到窗边,向外望去。
雾气中,一辆四轮马车正从运河边的石道上驶来,车头挂着两盏油灯,在雾气中晕开两团昏黄的光。
驾车的是个年轻男人,穿着一身华丽的锦袍,领口敞开,露出一片健硕的胸膛。
他的脸在灯光中忽明忽暗,但那双眼睛,即使隔着雾气,也能看出其中的炽热。
马车在城堡门口停下,那年轻人跳下车,从车厢里捧出一大束花。
那花在暮色中格外醒目,红得像火,艳得像血。
“美丽的小姐——!”凯撒·格里马尼站在城堡门口,仰着头,朝着窗边的蒲徽岚大喊,“可否请你共舞一曲?”
蒲徽岚站在窗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她穿着一件绯红色的寝衣,头发披散着,冷风吹过来,吹起她的发丝,她也不躲,只是微微眯起眼,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笑意让凯撒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这个女人,每一次见到,都比上一次更美。
蒲徽岚看了他一会儿,终于开口,声音慵懒如常:“凯撒殿下,稍等。”
她转身,消失在窗边。
凯撒站在门口,捧着那束花,傻傻地等着。
冷风吹过来,冻得他打了个哆嗦,他也不在乎。他只觉得心跳得厉害,像有一只小鹿在胸腔里乱撞。
他今年二十三岁,从十三岁起就开始玩女人。
威尼斯的名媛,佛罗伦萨的贵妇,米兰的舞女,罗马的交际花,他玩过的女人加起来能排满一艘战舰。那些女人对他言听计从,百般讨好,他觉得无趣至极。
直到遇见这个女人。
她像一团火,烧得他心痒难耐;又像一块冰,让他怎么也捂不热。他献殷勤,她笑;他送花,她收;他想靠近,她就退后。
七天,整整七天,他连她的手都没碰到过。
但越是这样,他越想要。
房间里,蒲徽岚走到衣柜前,打开柜门。
里面挂着一排衣服,都是这七天里新做的。
威尼斯的裁缝手艺不错,虽然比不上大华的精致,但也算得上用心了。
她的目光从那些衣服上掠过,最后停在一件大红宫装上。
那是一件典型的东方样式,交领,右衽,宽袖,腰系丝绦。料子是上好的云锦,红色的底子上织着金色的凤凰,凤凰展翅,在烛光中闪闪发光。
蒲徽岚伸手取下那件宫装,抖开,披在身上。丝滑的料子贴着肌肤,凉丝丝的,让她轻轻吸了口气。
她系好丝绦,转过身,对着镜子照了照。
镜中的女子红衣如火,金凤绕身,眉眼间带着三分慵懒,三分风情,还有三分谁也看不透的神秘。
蒲徽岚转了个圈,裙摆扬起,像一朵盛开的石榴花。
“看看!”她笑着看向妹妹,“姐姐这身如何?”
蒲徽渚站在一旁,看着姐姐,眼里满是担忧。
“姐姐!”她小声说,“这凯撒明显居心不良,你……”
蒲徽岚笑着摆摆手。
“你太小看你姐姐了!”她走到妹妹面前,伸出手指,轻轻点了一下她的鼻尖,“我如何不知他心思?你姐姐我玩男人,可有的是手段!”
蒲徽渚愣了一下,看着姐姐那张得意的脸,忽然有些想笑。
“那姐姐说说,”她顺着姐姐的话问,“玩男人有什么手段?”
蒲徽岚神秘兮兮地凑近她,压低声音说:“知道为什么那么多人喜欢猫吗?”
蒲徽渚眨眨眼:“为什么?”
“若即若离,忽远忽近,”蒲徽岚一字一顿,“这才是玩男人的八字真经!”
她说完,得意地挑了挑眉,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蒲徽岚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笑得一脸促狭:“记住了!以后用在杨炯身上试试看!”
“姐~~!”
蒲徽渚的脸瞬间红透了,跺着脚娇嗔。
蒲徽岚大笑着推门而出,那笑声在走廊里回荡,带着满满的得意和宠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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