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0章
叶明昊听出了他话里的潜台词,不紧不慢地问:“老领导具体指什么?”
柯嘉忠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似乎在斟酌措辞。
“比如说,谭定邦被抓,大川区班子几乎全军覆没,这个震动很大。但谭定邦这个人,在渝州干了这么多年,认识的人多,牵扯的关系也广。他如果乱咬,会牵扯出很多不相关的人来,反而会把水搅浑。”
叶明昊道:“谭定邦交代什么,我们就查什么。牵扯到谁就查谁,这是纪委办案的基本原则。如果他乱咬,查无实据,我们也不会冤枉任何一个人,反而可以为他澄清清白。”
“原则是对的。”柯嘉忠说,“但有时候,原则和实际之间,需要有一个平衡。太过刚直,容易折断;太过柔顺,又失了原则。这个平衡点,不好把握。”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低沉:“明昊,前段时间我去上京,见到博明同志,跟他汇报了一下工作,他对渝州是很关心的。”
叶明昊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钟博明如今是人大一把手,妥妥的三把手。
柯嘉忠把他搬出来是什么意思?
叶明昊不动声色道:“回想当初,博明同志在江州担任书记的时候,对贪污腐败零容忍,有机会,我也去给他汇报一下渝州的情况,我想他一定会支持我们肃清渝州的政治生态。”
虽然钟博明是柯嘉忠的靠山,但叶明昊也跟他说得上话。
更何况叶明昊背后还有强力靠山,说话的分量可比柯嘉忠重多了。
柯嘉忠的笑容微微一滞,随即恢复如常:“那是当然。明昊,我今天请你来,就是想跟你交个心。咱们在江都共事一场,现在又在渝州搭班子,这是缘分。我不希望因为一些误会,影响咱们之间的关系。”
“老领导多虑了。”叶明昊端起茶杯,“我们之间没有误会,只有共同的职责和使命。渝州的发展,需要大家一起努力,团结协作,把各自分管的工作干好。老领导分管市场、商务、社科、知识产权,任务很重,压力很大,这一点我能理解。”
柯嘉忠心中一阵苦涩,他听出了叶明昊话里的弦外之音。
他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转而聊起了渝州的经济发展、国企改革等话题。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表面上一团和气,实则各怀心思。
吃完饭,柯嘉忠把叶明昊送到小食堂门口,握着他的手说:“明昊,以后常联系。有什么需要我配合的,随时开口。”
叶明昊点了点头:“好。”
转身离开的时候,他的脸色沉了下来。
柯嘉忠今天主动示好,说明他心里有鬼。
虽然U盘被抢,证据链断了一环,但案子还在,人还在,该查的还是要查,该办的还是要办。
只要有线索,就一定能够查出来,只是多费一点时间和精力而已。
晚上八点,市第一人民医院特需病房。
谭定邦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眼窝深陷,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床头柜上放着一碗没怎么动的白粥,勺子搁在碗沿上,粥已经凉透了。
陈留东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表情凝重。
“定邦同志,有个情况要告诉你。”陈留东的声音低沉,“今天下午,我们的人去你家里取U盘,回来的路上,U盘被人抢了。”
谭定邦愣了一下,随即猛地坐起来,动作太猛,扯动了身上的输液管,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但他顾不上疼,眼睛死死地盯着陈留东,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什么?被抢了?”
陈留东点了点头:“对方有备而来,全程跟踪,在一个弯道制造了事故,然后骑摩托车抢走了公文包。”
谭定邦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眼眶泛红,胸膛剧烈起伏,像是有一团火在胸腔里燃烧。
他猛地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的肉里,手背上的青筋暴起。
“王八蛋!”谭定邦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压抑的愤怒和不甘。
他在病床上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弯下了腰,脸涨得通红。
陈留东站起身,想按床头的呼叫铃,谭定邦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
“陈书记,我说。”谭定邦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目光里有愤怒,有一种豁出去了的决绝,“U盘没了,但我脑子里还有。我把我知道的全部说出来,一件不留。不管有没有证据,我说了,你们去查,总能查到。”
陈留东看着谭定邦,沉默了两秒,然后缓缓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录音笔,按下了录音键。
“定邦同志,你说吧。”
谭定邦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病房里安静极了,只有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
走廊里偶尔传来护士走动的声音,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谭定邦睁开眼睛,开始讲述。
这一次,他没有再遮遮掩掩。
他说了很多,有些细节记得很清楚,时间、地点、人物、金额,说得很具体。
有些细节记不太清了,毕竟时间久远,有些事是好几年前发生的,他当时也没有刻意去记。
陈留东全程没有说话,只是偶尔点一下头,示意谭定邦继续说。
他知道,没有证据的指控,在法律上没有任何意义。
谭定邦说的这些,可以作为调查线索,但不能作为定罪依据。
谭定邦说了将近两个小时,声音越来越沙哑,越来越低,到最后几乎是气若游丝。
陈留东看到他脸色苍白得吓人,便按了床头的呼叫铃。
“今天就到这里吧。”陈留东站起身,“你好好休息,明天我们再继续。”
谭定邦点了点头,没有力气再说话了。
一个护士推门进来,穿着粉色的护士服,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语气冰冷地道:“要换药了。”
陈留东点了点头,收起录音笔,走出了病房。
病房里,谭定邦躺在病床上,眼睛半睁半闭。
护士正在给他换药,动作很轻,先是拔掉输液管,换上新的药液袋,然后从一个不锈钢托盘里取出注射器,针管里是淡黄色的液体,缓缓地推入了谭定邦的血管中。
输完液,护士不紧不慢地走出了病房。
几分钟以后,病床上昏昏沉沉的谭定邦猛地睁开眼,双眼布满血丝,嘴巴张得大大的,发出嘶吼声。
他浑身青筋直冒,大汗淋漓,痛苦地挣扎着,噗通一声翻倒在了地上。
心电监护仪的警报声引来了值班护士和医生。
他们冲进病房的时候,谭定邦已经没有了呼吸,瞳孔散大,对光反射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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