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1章 猛龙过江
第971章 猛龙过江
九月二日，星期二。
香港，国泰片场。
这里最早名为「永华片场」，由永华影业在1947年创建，是香港首个独立制片基地。
到了50年代，永华影业被国泰影业收购，这里便更名为国泰片场。
后来70年代邹文怀成立嘉禾的时候，国泰影业将院线和片场交给嘉禾使用，而最早永华影业又是邵氏旗下的电影公司，一来二去，这里便成为嘉禾和邵氏共同使用的电影拍摄基地。
后来有不少独立制片公司也会在这里拍摄。
嘉禾旗下的「宝禾影业」开山作《鬼打鬼》，便正在这里紧锣密鼓地制作中。
众所周知，「宝禾影业」是洪金宝为了和嘉禾合作而成立的制片公司，这家公司出品的电影也基本上都在嘉禾院线上映。
今天在这里执导的，便是香港影坛赫赫有名的大哥大，洪金宝。
九月份北方某些地方已经开始转凉，而香港依然闷热潮湿，天气没有丝毫变化。
洪金宝穿著一件无袖开襟褂子，手里拿著导筒，转著圈地大呼小叫，「灯光、摄像准备，替身准备好没有。」
元华穿著一套女人衣服走过来，丢掉抽了半截的烟头，小声说道，「哇，师兄，我好歹也是跟李小龙过过招的，能不能不要老是让我演女替？」
洪金宝理都没理他，继续调度各个组，又叮嘱道具检查好威亚，才拿起大茶杯灌了一口，抹了把嘴，对著他说道，「没办法，待会儿几个动作要求比较高，小师弟、钟发、黄虾都有戏份，剩下的人你身手最好，只能你上了。」
说完还上下打量了两眼，「熊小了点。」
随后扯著嗓子喊道，「来两个海绵垫垫。」
梁雪薇摇著腰肢走过来，绕著元华转了一圈，「垫高一点啊，这么小很丢我脸的。」
元华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要不你来。」
梁雪薇耸耸肩，「一般的动作我做也就做了，可你大师兄要求高啊，————」
说著忽然就手舞足蹈的，「哗，我要被他一脚踢飞五米远，还要空中翻转720度，再砸散桌子凳子掉到地上，这哪里是打老婆，打妖怪都没这么狠。」
洪金宝拿过毛巾擦了把汗，苦著脸说道，「不狠不行啊，《道士下山》你们也都看了，人家从马上跳起来，空中旋转720度，挑飞三杆枪五把刀，落地的时候还能一剑刺中枪尖，我想了好久都没能研究出来，他们这个威亚是怎么吊的。」
元彪见他们还没有开拍，反而聊上了，也跑过来凑热闹，「是不是分段拍的？」
洪金宝皱著眉摇头，「不像，那个镜头应该是个长镜头，看不到转场的迹象，也没有分段拍摄的痕迹。」
元华又点燃一支烟，哼哼两声，说道，「总不能是真功夫吧。当年我给李小龙做替身，连翻十几个跟头震惊影坛，也没这个镜头神。」
元彪眼珠微转，拉过一把椅子倒坐著，手臂撑在椅背上，对著洪金宝小声说道，「师兄，我听说那个演员来香港了。」
洪金宝立刻转头看著他，「你是说《道士下山》的演员？」
元彪点点头，「就在千帆公司，听说是那个叫陈凡的导演牵的线，千帆的老板跟他是表亲，好像关系还很近，有这层关系在，千帆公司派人去了内地，把这部电影里的三四十个武师全部签下来了，第一批人就有那几个老头，还有那个主演，好像是叫杨晨峰的吧。」
元华一听，也顾不得抽烟了，对著洪金宝说道，「大师兄，要不然找人去探探他们的底，看看是不是真的有这么神？」
他话音刚落，洪金宝还没什么反应，旁边一个人忽然跳了过来，「不能去。」
几人转头一看，原来是成龙。
洪金宝眉头微皱，看著他说道，「元楼，你的《杀手壕》不是马上就要上映，怎么跑这里来了？」
成龙环视一眼，对著外围的几人摆摆手，包括梁雪薇在内的几个演员无奈地抿了抿嘴，假假地笑了一下，自觉离开。
洪家班的武师也开始围了过来，站在距离十几米远的地方，防止有人靠近。
洪金宝看了一眼周围，再看向成龙，眉头紧紧皱起，沉著脸说道，「发生了什么事？」
成龙拉了一把椅子，和元彪一样倒坐著，对著三人竖起三根手指，「三天、三个人，把香港的武馆全部挑了。」
洪金宝三人面面相觑，随后齐齐看向他，「什么意思？」
成龙神秘兮兮地说道，「我刚从师父那里回来，听他说，杨氏太极、形意拳和通背拳三派的当家人，用了三天时间，把香港所有门派全部打穿了。」
洪金宝一听，眼睛都直了，「你师父真这么说？」
这个师父自然不是他们共同的戏班师父于占元，而是成龙学习白眉拳的师父。只不过成龙没有明确加入白眉派，所以禁止对外打他的旗号。
而香港影视界的另一位奇才陈勋奇，却是实打实录入名单的白眉派第六代弟子，师从白眉派创始人、白眉拳第四代传人张礼泉的次子张炳林。
正是有了这样的背景，香港影坛经常需要面对的社团问题，成龙和陈勋奇就从来没有遇到过。
白眉拳在香港根深蒂固，张礼泉也做过广州警察教练所燕堂军校、黄埔军校的武术教官，还担任过东江游击支队的教练，许多徒子徒孙后来都移居香港，白眉派在香港的影响力完全可想而知。
所以当洪金宝听见成龙的话，简直不敢相信。
坐地虎还能怕了过江龙？
就算太极、形意门徒遍布全球，————好吧，白眉拳好像还真不能比。
只不过————，洪金宝赶紧追问道，「白眉派也被挑了？你师父师伯他们就没说什么？」
香港社团林立，其成员大多出自洪拳、蔡李佛、查拳、白眉等几种拳派的武馆，虽然说只是交了钱学艺的学员，可既然是同门，那天生就是一派，社团之间的事另说，但对外的时候，他们一般都是抱团对敌。
这些人可不会讲什么规矩，只要能达到目的，什么样的阴招都能使出来。
太极、形意、通背的人挑了这么多武馆，他就不信一个找事的人都没有。
可出乎他的意料，听到他的话，成龙直接脸色一垮，小声说道，「说什么？能说什么？论江湖规矩，人家是按照老规矩，递了拜帖上门，关起门来切磋，打开门便是笑脸，谁也没有落了面子。
要不然这么大的事，早就该传遍香港，哪像现在，全香港知道这个消息的人也不知道有没有一百个人。」
旁边元华立刻问道，「那你师父怎么知道他们挑了全香港的武馆？」
成龙转过脸，像看傻子一样地看著他。
下一秒，元华也反应过来，恍然说道，「哦，我明白了，白眉拳也被挑了，你师父他们推算出来的。」
说完又补充了一句，「看来你师父他们也败了。」
这下不止成龙，洪金宝和元彪也用关爱的目光注视著他。
过了两三秒，洪金宝才摇头叹了口气，随后看向成龙，「太极、形意和通背也要来香港开武馆了吗？」
成龙立刻摇头，「不是啊。」
元彪好奇地问道，「那他们为什么要来香港，还打穿所有拳馆？」
成龙眼角微抽，「因为————招人。」
洪金宝三人齐齐一愣，眼里满是不解，「招人？」
挑武馆？招人？有关系吗？
成龙看了看他们，「你们刚才不是在议论他们？忘了之前我们是怎么对待千帆公司的？」
洪金宝更傻了，「怎么还跟千帆公司扯上关系？」
旁边元彪眼睛转了两圈，忽然想到一个问题，眼睛盯著成龙，小声问道，「元楼，你说的太极、形意和通背拳高手，不会是————《道士下山》的那些演员吧？」
成龙眨眨眼，不解地问道，「当然是他们。你们刚才不就在聊他们的事，还说要找人试探一下吗？」
说著转头看向洪金宝，「难道不是？」
洪金宝立刻摇头，「我不是，我没有，别瞎说。」
开什么玩笑？能打穿香港武馆的狠人，得是什么样的身手？
别说刚才只是元华随口一说，就算他真是这么想的，现在也完全没有这个心思。
世界如此美好，他还不想告别。
别说太极、形意和八卦这三家好得穿一条裤子，单单一个杨氏太极嫡传，就不是他一个戏班主能惹得起的。
不用很远，就在香港，学太极的没有一万也有八千，虽说基本上都是三脚猫的功夫，可蚂蚁多了也能压死象，何况人家杨氏嫡传的身份，绝对是能坐镇一方的人物，他疯了才会招惹这种人。
听到他的话，成龙也松了口气，对著他们说道，「没有最好，你们想想，我师父他们都惹不起，只能乖乖地把陈勋奇送过去，咱们这点小身板，还是乖乖看热闹的好。」
洪金宝又是一愣，「什么？把陈勋奇送过去？什么意思？」
陈勋奇他知道，身份可不简单，绝不是一般家庭能比的。
他出自广东新会的豪门陈家，叔公是著名史学家陈垣，与鼎鼎大名的陈寅恪并称「史学二陈」，家世便可见一斑。
除此之外，他本人也是奇才，从小便展现出非凡的音乐天赋，并在十五岁时拜作曲家王福龄先生为师，学习电影配乐。二十二岁时忽然对武术感兴趣，直接就拜入白眉拳嫡系门下，深得白眉拳真传。
两年前又对电影感兴趣，第一部作品便是主角，演的还是嘉禾出品的电影，与雪梨一起主演的《双宝闯八关》。
哦，牵线的还是成龙。据说也是成龙怂恿他去拍电影，后世许多人将他也列为成家班的成员，成龙对成家班的人动辄打骂，但唯独将他视作长辈、并予以尊重，根源就在白眉派这里。
别看他隔几年就换一行，关键人家真的是奇才，学一行便精一行，每一行都做到普通人望尘莫及的地步。
之前洪金宝还想过跟他合作一把，结果就被送去了千帆公司？
「不对呀。」
洪金宝忽然说道，「就算白眉派让他过去，那他就过去啦？陈家可不是好惹的。」
成龙两手一摊，满脸无奈地说道，「正巧，我也是这么问他的，可你知道陈勋奇怎么说？」
三人齐齐问道，「怎么说？」
成龙耸了耸肩，「人家说了，千帆公司要钱有钱、要人有人、要高手有高手、要电影院正在建、要摄影基地，整个内地都是他们的片场。
陈凡是他们老板的表弟，然后他又是内地文艺界的大佬，要办点什么事简直不要太容易。
既然打算进电影圈玩一玩，为什么不挑好的去？再说了，千帆公司的诚意给得也相当足，他只有一部作品，进去却跟郑少秋一个身价，那他为什么不去？」
洪金宝听了缓缓点头，「这么一说，好像去千帆公司还真是不错的选择。」
元华也点头说道，「这个条件我都心动了。」
然后看看注视著自己的三人，「别这么看我，我就说说而已。」
「切。
元彪给了他一个手势，随后转头看向成龙，「你刚才说，跟郑少秋一样的身价，郑少秋也去了千帆？」
郑少秋虽然是演小屏幕的，可凭著一部临危受命的《楚留香》，如今简直是红的发紫，只有凭借《上海滩》走红的周润发才能与之相提并论。
没想到连他都去了千帆公司？
成龙点点头，「去了，不过只是电影约，电视约还在无线。」
随即说道，「没办法啊，洪拳门里就属他最红，他还是刘家班班主刘家良的大弟子，不拿出点诚意，怎么让那几位老爷子消气？」
元华突出两个眼圈，不解地问道，「消什么气？洪拳得罪千帆公司啦？」
这次不用成龙说话，洪金宝只是看了他一眼，说道，「你忘了，前两个月全港私下里抵制千帆公司的事？」
元华拿烟的手顿时僵住，呆呆地看了看三人，「他们还打算全部都报复回来？」
洪金宝毕竟是大师兄，多年前就带著师兄弟闯江湖，眼界还是要广一些，当即叹著气说道，「大佬不可辱啊，人家毕竟是美国来的大老板，被算计吃了个暗亏，不报复回来才怪。
只不过各有各的招，我也没想到，他们不从电影入手，反而走江湖的路子，派人把武馆都给挑了。武馆是龙虎武师的根，只要香港电影还有武打，就离不开龙虎武师，他们这一招，既报了不久前的抵制之仇，还顺势把各大拳馆都笼络起来，同时给自家公司奠定武师班底。
经过这一次，他们一手握著精通国术的武林高手，一手握著懂龙虎武师门道的香港拳师，等于是在四大武班之外，再开一门。」
说著叹了一口长气，「以后这碗饭，可不好端了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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