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9章 聒噪
入夜，大魏皇宫，金銮殿。
往日庄严肃穆的朝会大殿，此刻灯火辉煌，仙乐飘飘。
巨大的宫灯悬浮于穹顶，洒下柔和明亮的光芒，将殿内描龙画凤的金漆和每一块光可鉴人的玉石地砖都照得熠熠生辉。
空气中弥漫着珍馐美馔的香气与顶级灵酒醉人的芬芳。
大殿之上，龙椅空悬！
皇帝皇甫嵩并未高居御座，而是设主位于丹陛之下，与宴同乐，以示与臣民共庆太子归来之意。
他身着常服龙袍，脸上带着符合场合的威严笑容，眼神深处却平静无波。
在他身侧，皇后林烟尘盛装出席，仪态万千，只是那双美眸偶尔扫过下方某个席位时，会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色。
她身边，大魏公主皇甫月灵也出席了宴会。
一袭华美宫装，容颜绝丽，却始终微微低着头，仿佛对眼前的热闹视而不见。
纤长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裙角，透露出内心的纷乱。
三太子皇甫奇自然居于最尊贵的客席之首，与皇帝席位相距不远。
他换了一身较为闲适但仍显尊贵的锦袍，面容平静，独自饮酒，对于不断上前敬酒，恭贺的宗室亲王，朝廷重臣，只是微微颔首，并不多言。
他身后不远处，那几位灰袍老者如同最沉默的雕塑，立于阴影之中，气息若有若无，却无人敢忽视。
文武百官，各方受邀的一品势力代表，这些人，主要来自中州境内与大魏交好或附庸的宗门与世家，还有皇室宗亲，按照品级地位依次落座。
济济一堂，气氛看似热烈融洽。
叶擘与大黑牛的席位被安排在了靠近大殿门口，相对靠后的位置，显然并非核心。
但即便如此，从宴会开始，投射向他们的目光就从未少过。
好奇、审视、忌惮、幸灾乐祸……不一而足。
宴会过半，酒过三巡。
皇甫嵩举杯起身，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他目光扫过全场，尤其在皇甫奇和叶擘身上略微停顿，朗声道：“今日，朕心甚慰！”
“吾儿奇，自禁墟历练归来，修为大成，天命所钟！”
“此乃我大魏之福，社稷之幸！”
“三日后，吉日良辰，朕将率文武百官，于大空宫前，焚香祭祖，开启掌天图，由太子亲承天命，昭告天下！”
话音落下，殿内顿时响起一片附和与恭贺之声。
“陛下圣明！”
“太子殿下天命所归！”
“恭喜陛下！”
“贺喜殿下！”
“大魏国祚永昌！”
“殿下得掌天图认可，必能带领我大魏走向新的辉煌！”
紧接着，便是各方势力代表纷纷起身，献上早已准备好的贺礼。
这些贺礼无不珍贵非凡，神光熠熠。
算是这些势力对皇甫奇，对大魏未来的看好与投资。
在他们看来，皇甫奇成为下一任大魏皇帝已是板上钉钉，掌天图认可不过是走个过场。
提前示好，百利而无一害！
然而，在这片恭贺与献礼的热潮中，许多人的心思，却仍旧不由自主地飘向大殿后方，那个安静独酌的青衫身影，以及他旁边趴着打盹，偶尔睁开牛眼扫视全场的黑牛。
“那就是叶擘？”
“看起来也没什么特别的嘛。”
“嘘！小声点！”
“你没听说他在流沙城两巴掌拍死了南宫桀？”
“那可是教主级！”
“那又如何？”
“南宫桀能和如今的太子殿下比？”
“殿下在禁墟得了逆天造化，融合古族血脉，如今实力深不可测！”
“没看刚才入城时那气象？”
“说的也是。”
“三日后，殿下再得掌天图认可，实力必定再上一层楼！”
“到时候……这叶擘恐怕真要成殿下登基的垫脚石了。”
“可惜了，也算一代天骄，偏偏撞上了殿下锋芒最盛的时候。”
“也不一定吧？”
“叶天神至今未尝一败，未必没有底牌。”
“底牌？在绝对的实力面前，底牌有什么用？”
“我看啊，这位驸马爷，以后怕是要仰仗公主殿下，在我大魏做个富贵闲人了，哈哈……”
窃窃私语，议论纷纷。
有幸灾乐祸者，有冷眼旁观者，也有少数对叶擘仍抱有一丝期待或同情者。
林烟尘将这些议论听在耳中，心中的忧虑更甚。
她悄然取出袖中的虚空暖玉牌，神念微动，向叶擘传去一道讯息：“叶擘，本宫已设法打探清楚。”
“三太子在禁墟所得血脉，根脚非凡，乃是传说中的天阙神族血脉！”
“此族传闻与古天庭有关，天生尊贵，掌控法则，战力无匹。”
“你……切莫大意！”
叶擘正端着酒杯，指尖在温润的玉杯上轻轻摩挲，感受到传讯，眼眸微垂。
天阙神族？
古天庭？
他心中一动，意识沉入体内，询问镇帝塔：“小塔，可知天阙神族？”
塔爷的声音带着几分回忆的沧桑感响起：“天阙神族？”
“有点印象……传闻是古天庭时期，居于三十三天较高层的一些强大神裔族群的统称，并非单指一族。”
“他们受古天庭气运与法则滋养，生而强大，确实不凡。”
“不过……”
塔爷顿了一下，似乎在仔细感知，然后带着一丝不屑道：“这皇甫奇小子身上的血脉气息……哼，驳杂不纯！”
“看似有那么一丝天阙的影子，但稀薄得很，更像是不知道稀释了多少代，甚至可能混杂了其他乱七八糟血脉的残次品！”
“距离真正的天阙神族，差得远了！”
“顶多是得了点皮毛，或者找到了某个陨落天阙神族强者的残存精血炼化，唬唬人还行，想凭这个走到大道尽头？”
“做梦！”
叶擘心中恍然！
原来如此！
难怪感觉那股古老气息虽然尊贵，却并不纯粹，隐隐有种外强中干之感。
这普通修士是感觉不出来的。
真正的天阙神族血脉，恐怕不会如此轻易被下界修士融合，更不可能只有这点威势。
他正思忖间，宴席上的气氛，因为酒精的催化，开始出现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一名坐在靠前位置，满面红光，显然已喝得七八分醉的皇室亲王，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他是皇甫嵩的某个堂弟，素来骄纵，此刻借着酒意，胆子也大了起来！
先是遥遥朝着皇甫奇的方向谄媚地敬了一杯，然后目光便肆无忌惮地转向了叶擘所在的角落。
“诸位！”
这亲王嗓门洪亮，带着浓浓的醉意和一股居高临下的优越感，“今日庆祝太子殿下归来，本是大喜！”
“不过，咱们这宴席上，好像还有位……身份特殊的贵客啊！”
他故意拉长了语调，引得不少人侧目。
“就是那位……叶擘！”
亲王朝着叶擘的方向努了努嘴，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调笑与轻蔑，“说起来，咱们还得叫一声驸马爷呢！”
“哈哈哈！”
周围一些与他交好，或同样看叶擘不顺眼的宗室子弟，发出低低的哄笑。
那亲王见有人附和，更加得意，继续大着舌头道：“驸马爷本事不小啊！”
“能从微末起时一路闯到如今地位，听说还打败过不少人？”
“不过嘛……这做人啊，得识时务！”
“再过三日，太子殿下便要执掌掌天图，承继大统！”
“那才是真正的真龙天子，天命所归！”
他斜睨着叶擘，语气越发不客气：“依本王看，驸马爷到时候，还是认清楚自己的位置比较好。”
“毕竟，你以后也是咱们大魏皇室的人了嘛！”
“好好侍奉公主殿下，安安分分当你的驸马，荣华富贵少不了你的！”
“打打杀杀的事情，还是交给太子殿下这样的真龙去做吧！”
“免得……到时候自取其辱，丢了咱们皇室的脸面，也让公主殿下难堪不是？”
“哈哈哈！”
这番话，已经近乎赤裸裸的羞辱和嘲讽！
直接将叶擘定位成了需要仰仗皇室，注定要在三日后败给皇甫奇，以后只能靠女人吃饭的附庸！
大殿内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仙乐不知何时停了，交谈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在叶擘，那醉酒亲王，以及高坐主位的皇甫奇和皇甫嵩之间来回逡巡。
皇甫奇端着酒杯，面无表情，眼神淡漠地扫了那亲王一眼，并未出言制止。
反而，嘴角似乎勾起了一丝带着玩味与挑衅的弧度，目光再次投向叶擘，仿佛在等待他的反应。
他想看看，这位宿敌，面对这等公然折辱，会如何应对。
皇甫嵩眉头微蹙，但并未立刻开口呵斥，似乎也想观察。
林烟尘脸色微变，正要开口。
皇甫月灵更是猛地抬起头，俏脸煞白，眼中满是焦急与愤怒，看向那亲王的目光几乎要喷出火来！
叶擘依旧坐在原地，甚至没有放下手中的酒杯，脸上平静得可怕，仿佛那刺耳的嘲讽只是蚊蚋嗡鸣。
然而，他身边一直趴着装睡的大黑牛，却猛地睁开了铜铃大眼！
那双牛眼中，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看待死物般的冰冷凶光！
“找死的东西。”
大黑牛的声音不大，却如同闷雷般滚过死寂的大殿！
它根本没有去看叶擘的反应，也没有任何犹豫。
在老牛的逻辑里，这种不知死活，敢当众侮辱叶小子的渣滓，留着就是碍眼，杀了便是！
只见它庞大的身躯甚至没有完全站起，只是抬起一只前蹄，对着那还在得意洋洋，浑然不觉大祸临头的醉酒亲王，隔空，轻轻一按！
醉酒亲王所在的那片空间，仿佛瞬间凝固塌陷！
一股无形无质，却厚重如山，蛮横如太古凶兽践踏的恐怖力量，无视了距离，无视了那亲王身上自动激发的几层护体宝光，如同苍穹倾覆，狠狠碾下！
噗！
一声极其轻微，却又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的闷响。
那位前一秒还在高谈阔论，肆意嘲讽的亲王，连同他座下的玉椅，身前的桌案，以及周围三尺内的空间，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脚踩中的虫豸！
瞬间扁平，崩碎湮灭！
化作一蓬细微到几乎看不见的尘埃，混合着酒液与菜肴的残渣，淅淅沥沥地飘洒在地面那光洁的玉石上。
没有惨叫。
一位身份尊贵的皇室亲王，大罗境或许都未达到的宗室子弟，就这么在众目睽睽之下，在大魏皇宫的金銮殿内，被一头牛，一蹄子摁死了！
彻底的，形神俱灭！
死寂！
比之前更加深沉，仿佛连时间都冻结了的死寂，笼罩了整个金銮殿！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
脸上充满了极致的惊恐骇然，与难以置信！
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呼吸都停滞了！
就连高坐主位的皇甫嵩，瞳孔也骤然收缩，握着酒杯的手微微颤抖。
皇甫奇脸上的淡漠与玩味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森寒！
他身后的灰袍老者，气息也是微微波动了一下！
林烟尘捂住了嘴。
皇甫月灵呆呆地看着那摊尘埃，又看向那头缓缓收回蹄子，仿佛只是拍死了一只苍蝇般，牛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不耐烦的大黑牛，大脑一片空白。
大黑牛甩了甩蹄子，仿佛沾上了什么脏东西。
牛眼环视全场，那凶戾的目光所过之处，所有接触到的人都不由自主地低下头，浑身发冷！
“聒噪。”
它瓮声瓮气地吐出两个字，然后重新趴下，闭上了眼睛，仿佛刚才那惊世骇俗的一幕与它无关。
只剩下满殿死寂，和无数颗疯狂跳动，几乎要炸裂的心脏。
而那摊细微的尘埃，在辉煌的灯火下，显得……格外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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