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0章 开海行商（下）
珊瑚夫人没有看她，她看的是那盆珊瑚。
她的眼睛亮了，亮得像她身后那些红珊瑚。
“从未见过的珊瑚品种。”
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很柔，像是海风吹过贝壳：“青绿色的，很难得。”
石晓容点了点头：“是，这是千川湖的特产的珊瑚。”
“比海里的珊瑚，更耐看。”
珊瑚夫人终于抬起头，望着石晓容。
她的眼睛还是粉红色的，但里面多了一些东西。
好奇，兴趣，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寂寞。
“你来，就为了送我珊瑚？”
“不是送，是换。”
石晓容按照梦阳真人的交代，从怀里取出一枚玉简递过去。
“抗魔党想在无垠海开商路，卖丹药，卖法器，卖灵茶。”
“买珊瑚，买珍珠，买海里的矿。”
“公平买卖，童叟无欺。”
“不强迫，不威胁，不吞并。”
珊瑚夫人接过玉简，没有看。
她还在看那盆珊瑚，忽然问道：“你叫什么？”
“石晓容。”
“石晓容。”
珊瑚夫人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道：“你很有意思。”
“不像那些来游说的人，一上来就谈条件，谈利益，谈合作。”
“你先送东西，再谈买卖。”
“送的东西，还是我喜欢的。”
石晓容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一株种在珊瑚岛上的千川湖水草。
珊瑚夫人看了她很久，久到海风把那盆珊瑚上的水吹干了，久到远处海浪声从哗哗变成了沙沙，久到殿前那些红珊瑚的影子从东边移到了西边。
“好！这笔生意老身做了！ ”
后方，金淞州总后勤部仓库。
简金莲站在仓库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清单。
清单很长，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密密麻麻的，写满了物资的名称、数量、规格、产地。
她看得很慢，一行一行地看，一页一页地看。
看到最后一页，她停下来。
“黄丫头。”
她叫了一声。
黄雪莹从仓库里走出来，手里抱着一箱丹药。“简姨，怎么了？”
“这批丹药，谁炼的？”
黄雪莹凑过去看了一眼道：“是石师姐临走前炼的，她说无垠海那边缺这个。”
简金莲点了点头道：“石师妹的手艺，没问题。”
“但数量不够，第一批送了一千箱，第二批至少要两千箱。”
“让她在那边多炼点，就地取材，省得来回运。”
黄雪莹记了一笔道：“珂儿问，要不要送些乐器过去？”
“她说，无垠海那边的人喜欢听曲，珊瑚夫人尤其喜欢。”
“送一把好琴，比送一千箱丹药还管用。”
简金莲想了想：“送、把楚丫头那把旧的送去。”
“她不是新做了一把吗？旧的放着也是放着，不如拿去换珊瑚。”
黄雪莹笑了：“金莲姐姐，您这算盘打得太精了。”
简金莲笑着道：“呵呵，还不是跟总参谋长学的。”
无垠海的风，是从四面八方来的。
没有固定的方向，没有固定的速度，忽左忽右，忽快忽慢。
墨风颜站在船舱里，面前摊着一幅海图。
海图上画着无垠海的洋流、风向、暗礁、航道，她用一支细细的炭笔，在海图上画了一条线。
线从珍珠岛出发，经过珊瑚岛，绕过暗礁群，穿过洋流带，一直画到无垠海的最深处。
“风颜。”
梦阳真人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你在画什么？”
“商路。”
墨风颜头也不抬的道：“一条安全的、稳定的、可以长期通航的商路。”
梦阳真人走进来，站在她身后，看着那条线。
线很长，从南到北，从东到西，弯弯曲曲的，像一条蛇。
“这条路，要走多久？”
“单程，两个月。”
“来回，四个月。”
“加上在岛上停留的时间，至少也要半年时间。”
梦阳真人沉默了一会儿道：“半年，够久了。”
墨风颜放下炭笔，转过身，望着她。
“久，但值得。”
“这条路通了，无垠海就不是敌人了。”
“是朋友，朋友，比敌人好。”
“朋友，不会卖你。”
梦阳真人望着她，望了很久。
千川湖的夜，又深了。
姜文哲坐在望舒峰的石台上，盘膝而坐，双手搭在膝上，掌心朝上。
周身缠绕着淡淡的暗金色光芒，那是土之规则的显化。
光芒很淡，淡得像一层薄纱，但它很稳，稳得像千川湖底那块最老的石头。
“郎君郎君！”
从北玄域回来后，就一直腻歪在姜文哲身旁的琥玉婵咋咋呼呼的道：“石师姐那边传回消息了。
”
“珊瑚岛谈成了，珍珠岛也谈成了。”
“下一站，是银巽岛。”
姜文哲睁开眼，从石台上站起来。
转过身，面对琥玉婵。
月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银色。
她的眼睛里有光，有希望，有未来。
“银巽岛？岛主是谁？”
“曲罗，炼虚中期，也是个上万年的老怪物。”
琥玉婵也学会了准备功课，面对姜文哲随时有可能的提问。
“他是无垠海最老的散修，也是最难缠的。”
“他不缺丹药，不缺法器，不缺灵茶......他什么都不缺。”
姜文哲沉默了一会儿道：“什么都不缺的人，最难谈，因为他不需要你。”
琥玉婵急忙点头道：“那怎么办？”
姜文哲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崖边，望着远方。
远方是无垠海的方向，太远了，看不见。
“什么都不缺，那就跟他聊。”
姜文哲略微沉吟了一下道：“聊过去，聊现在，聊未来。”
“聊那些他经历过、我们没经历过的事，聊那些我们经历过、他没经历过的事。”
“聊着聊着，他就需要你了。”
“因为人，总是需要人。”
琥玉婵愣愣的看着姜文哲道：“郎君，你......你真的什么都懂。”
姜文哲笑着道：“其实我什么都不懂，只看得多了、听得多而已。”
“看多了，就知道人想要什么。”
“听多了，就知道人怕什么。”
“知道了，就能猜。”
“猜对了，就赢。”
“猜错了，就输。”
姜文哲转过身，向石台走去。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他回头望了一眼，望了一眼那片月光，那片山崖，那片天空。
“玉婵。”
“嗯。”
“告诉石师姐她们，银巽岛我亲自去。”
琥玉婵愣了一下，随即有些紧张的道：“啊？你亲自去？”
“嗯，亲自去。”
“一个什么都不缺的人，需要一个有分量的人去谈。”
姜文哲很是随意的道：“我去，就是告诉他——抗魔党，把他当人。”
“当人，他才愿意跟你谈。”
“可是郎君，中央......师祖不会让你涉险的！”
姜文哲看着急忙凑到自己身旁的琥玉婵解释道：“我下的决定，师祖从没有驳斥过。”
银巽岛在无垠海的最深处，离最近的大陆有八千万里。
岛不大，但很奇特。
整个岛就是一个巨大的贝壳，两扇壳半开半合，像一只正在打盹的巨蚌。
壳的缝隙里，透出柔和的光，白色的，暖暖的，像是有人在里面点了一盏灯。
姜文哲站在银巽岛的沙滩上，望着那两扇巨大的壳。
身后没有剑河舟，没有护卫，没有法宝。
只带了一壶茶，一包茶叶，和一枚玉简。
茶是千川湖的映雪灵茶，茶叶是霁雨霞亲手采的，炒的，包的。
玉简里是自己写的《人界宪法》，不是全文，是节选。
节选的是总纲第一条——“人人生而平等。”
姜文哲走到贝壳前，停下来。
壳没有开，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开。
姜文哲不再等了，就在沙滩上坐下来，打开茶壶，倒了一杯茶。
茶是凉的，但他不在乎。
他喝了一口，又一口。
茶很苦，但他喝惯了，不觉得苦了。
“曲罗前辈。”
姜文哲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很稳，稳得像千川湖底那块最老的石头。
“晚辈姜文哲，奉抗魔党人族事务院之命，前来拜访。”
壳里没有声音，姜文哲继续喝茶。
喝完了第一杯，又倒第二杯。
第二杯喝完了，又倒第三杯。第
三杯喝到一半，壳开了。
不是慢慢开的，是忽然开的，像是有人在里面推了一把。
壳缝里透出的光更亮了，亮得刺眼。光里走出一个人。
那人很老，很老，老到看不出年纪。他
的头发白了，眉毛白了，胡子白了，连眼睫毛都是白的。
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贝壳里的那颗珍珠。
“姜文哲？”
曲罗开口了，声音很轻，很飘，像是海风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吹过来：“你来了。”
姜文哲站起来，微微欠身：“来了。”
曲罗看着姜文哲看了很久，久到海风吹凉了那壶茶。
久到远处的海浪声从哗哗变成了沙沙，久到贝壳缝隙里透出的光从白变成了黄。
“你一个人来的？”
“一个人。”
“不怕？”
“不怕。”
曲罗笑了起来，那笑容很淡，但很真。
像是千川湖上那层薄薄的雾，拢着水，拢着山，拢着这一整个漫长的下午。
“进来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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