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3章 临年！

隆冬深寒，腊月将尽，一九六零年的岁末，一场连绵数日的大雪，终于裹着苍茫的寒意，落满了整座苍莽大山。

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天际，鹅毛般的雪片从空中簌簌飘落，无休无止，将连绵的山峦、茂密的林海、蜿蜒的山路，尽数覆盖在一片纯净的银白之下。往日里崎岖难行的山道，此刻被厚雪填平，只剩下圆润起伏的雪坡；山间的松柏顶着沉甸甸的积雪，依旧挺拔苍翠，像是守护大山的卫士，静默伫立；村口的老槐树，枝桠上积满了白雪，远远望去，宛如玉树琼枝，在寒风中微微摇曳。

这场大雪，没有了年初暴雪封山时的凛冽与绝望，反倒成了陈家村人眼中，最吉祥的丰年瑞兆。

历经一整年的安稳度日，在少年族长陈景的谋划与带领下，陈家村彻底摆脱了往日的饥寒窘迫，开辟出两项实打实的村集体产业——深山干货采集与山珍加工，靠着陈景打通的山外销路，将村里采摘的野生蘑菇、木耳、榛子、松子，还有腌制的山货、晾晒的肉干，源源不断地送往县城与市里，换回了实打实的钱粮。

这一年，是陈家村数十年来，最富足、最安稳、最有盼头的一年。

再也没有粮缸见底的恐慌，再也没有食不果腹的煎熬，再也没有面对山外苛责时的无力。

家家户户的粮囤都装得满满当当，灶房里的油盐酱醋一应俱全，衣柜里添了厚实的布料，口袋里有了能攥住的零钱。日子从谷底一步步往上走，暖了烟火，安了人心，也让这个迟来的新年，有了浓得化不开的年味。

大雪落满村庄的这几日，整个陈家村都沉浸在迎接新年的忙碌与欢喜之中，炊烟袅袅，人声喧嚷，一扫深山冬日的清冷寂寥，处处都是热气腾腾的生机。

村巷里的积雪被村民们早早清扫干净，一条条干爽的土路连接着家家户户，雪堆堆在院墙根下，码得整整齐齐。孩子们穿着厚实的棉袄，裹着围巾，在巷子里追逐嬉闹，脚下踩着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清脆的笑声穿透风雪，在村子里久久回荡。

大人们则忙着扫雪、磨面、蒸馍、备年货，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久违的舒展与笑意，那是吃饱穿暖、心中有底的安稳，是历经劫难后，终于守来的岁月温柔。

陈家村的富足，藏在每一户人家的烟火气里，也藏在村民们对新年的郑重筹备里。

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春联是过年最直白的喜庆，是家家户户对来年平安顺遂、五谷丰登的期盼。

往年荒年，村里连一张红纸都难得一见，更别说提笔写春联，大多人家只是在门框上抹点灶灰，算是应个年景。可今年不同，靠着集体产业的分红，不少人家都托进山的货郎，或是让去县城办事的乡亲，捎回了一沓沓崭新的大红纸，还有墨汁、毛笔，满心欢喜地准备贴春联、迎新年。

村里最有文化的张国庆，成了全村最忙碌的人。

他住在村西头的独院里，小院被他收拾得干净雅致，院里的菜畦早已收拾妥当，屋檐下挂着一串串晒干的辣椒、玉米，红的黄的，缀在白雪间，格外喜庆。从腊月二十开始，村里的男女老少，便络绎不绝地抱着大红纸，来到张国庆的院里，请他帮忙写春联。

张国庆素来温和谦和，面对乡亲们的请求，从来都是满口答应。他在院里支起一张四方木桌，铺上平整的红纸，研好浓黑的墨汁，握着毛笔，俯身书写，一笔一划，工整有力，满含心意。

“五谷丰登家家乐，六畜兴旺户户安”“瑞雪迎春归，丰年兆好运”

“深山安居百事顺，阖家团圆万事兴”……一句句吉祥喜庆的春联，从他笔下缓缓流淌而出。有祈求庄稼丰收的，有期盼家人平安的，有歌颂村子安稳的，还有赞颂族长护村的，每一副春联，都贴合着陈家村的光景，承载着村民们最朴素的心愿。

孩子们围在木桌旁，踮着脚尖，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着毛笔在红纸上游走，时不时发出小声的惊叹。大人们则站在一旁，笑着寒暄，聊着今年的收成，聊着来年的打算，话语间全是对当下日子的满足，对未来生活的期盼。

写好的春联，被一张张铺在院里的石桌上、炕沿上晾干，大红的颜色映着白雪，热烈又温暖，将整个小院装点得喜气洋洋。村民们捧着晾干的春联，小心翼翼地折好，揣在怀里，千恩万谢地离开，脚步轻快，满心都是欢喜。

不到两日，陈家村家家户户的门框上，都贴上了崭新的大红春联。

白雪覆盖的土坯房，配上鲜红的春联，黑字工整，红纸鲜亮，红白相映，煞是好看。从村口到村尾，从族老宅到村民家，一副副春联整齐排列，在漫天风雪中，勾勒出最浓郁的年味。风一吹，春联的边角轻轻晃动，像是在迎接新年的到来，也像是在诉说着陈家村如今的安稳与富足。

有些手巧的妇人，还剪了红纸窗花，贴在窗棂上。窗花样式简单，有喜鹊登梅，有连年有余，有福字纹样，薄薄的红纸贴在蒙着霜花的窗上，屋内灯火一亮，暖黄的光透出来，映得窗花格外好看，也让整个屋子都变得温馨又喜庆。

日子富足了，村民们对新年的期许，也不止于春联与窗花。

衣裳，是过年最郑重的仪式感。

往年荒年，孩子们穿的都是打满补丁的旧衣，老大穿完老二穿，缝缝补补，能遮体御寒便已是奢求，根本不敢奢望新衣。可今年，村里不少人家，都拿出了集体分红换来的粗布、花布，打算给家里的孩子做一身新衣裳，让孩子们干干净净、体体面面地过个新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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