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二章 北复旧疆议太原
汉军并没有转攻延安,也没有再攻肤施。
先是次日傍晚,李世民率偏师撤向延安的途中,接到了一道斥候的禀报,报称汉骑还到了丰林;继而两日后,——这时李世民已撤到了延安,又接报,陈敬儿、焦彦郎两部汉军尽数渡过黄河,南下延川方向。又两日后,斥候急禀,李善道率汉军主力自丰林向延川撤退,陈敬儿、焦彦郎两部已到延川,远出接应。却就在李善道所率汉军撤经延安北境之际,一封李善道的书信送到了李世民的案上。信为李善道亲笔所写,简短的几句话罢了,写的是:“自卿东渡,烽火不息。朕怜民苦,今愿暂以清水为界。卿善保贵体,秋马肥时,击缶长安。”
李世民在“击缶长安”这四个字上,久久凝视。
这四个字,大约两层意思。
缶声如雷,便如沙场上汉军的战鼓,将会在长安响彻,此其一。
“击缶”也者,典出渑池之会上,蔺相如逼迫秦王为赵王击缶,李善道固是汉帝,但他起家的河北之地和太原之地,战国时都是赵国的地盘,而李世民又正好是李唐的秦王,则这个“击缶”,也可理解为是指李世民为李善道在长安击缶,——倒也算是个恰当的比喻,此其二。
提笔在手,李世民想要回信,却定胡大败、咄苾大败等这几场大败的阴影像寒雾般缠绕心头,使他迟迟不能落墨。窗外热风穿廊,室内闷热,而案上“击缶长安”四字,却如铁铸一般冷峻逼人。他忽然搁笔,轻叹一声,起身踱至窗前,望向西北方天际的沉沉暮色。
遥想就在此际,从丰林西北而撤的汉军数万步骑,当是正旌旗如林,士气如虹,开向延川。
“秋马肥时,击缶长安”,李善道未趁大败咄苾、援兵来到的机会,继续进攻肤施,或者转攻延安的缘故,李世民能够料到。
不外乎两个缘由。
“朕怜民苦”,无非是个暗示“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便包括关中在内的百姓,也是他李善道的子民,故此他也要爱惜,因而撤兵的借口,关中的百姓苦不苦,和他李善道攻城略地有甚干系?李善道所率的主力汉军必是疲惫了,这才是真的。毕竟从李世民渡河以今,河东一战延续到现下,已打了两三个月,尤其歼灭咄苾这一仗,汉骑肯定也伤亡不小,底下无论攻坚、抑或与唐军野战,汉军都有些吃不消了,兵马急需休整。是以李善道选择了当下撤兵。
这是一个原因。
再一个原因,应该就是太原、洛阳两地之故了。
首先太原,太原作为河东的核心之地,汉军尚未攻下,暂时还只是一个围而不攻,这种局面,短时尚好,久若仍然不下,李善道率主力兵马在外作战,岂无后顾之忧?是故,仗打到目前这个程度,既然主力已经疲惫,也就不如还师,到了改而先将太原攻下之时了。
其次洛阳,就在前几天,李世民接李渊手书,给他通报了一则有关洛阳的最新状况,汉将薛世雄督数万兵马,进围洛阳,估计很快就将要展开攻势。
关中、长安虽然重要,洛阳也很重要,作为故隋的东都,具备和长安相当的政治意义,而且相比长安,洛阳而下就像个熟透的果子,汉军更易攻取。因与其在兵马已疲的情形下,继续在关中与唐军胶着,不如转兵东向,取下洛阳后,再图长安。
且则将洛阳打下后,对接下来的再图长安,也会更加有利。
政治上的价值不必多说,打下洛阳以后,加上故隋的玉玺已经在手,便相当於故隋的三分王气,李善道已得其二,其“天下共主”的地位将得以更大的巩固,对山东、河东等新得之地也好,对江淮仍存的割据也好,对包括关中在内的各地士民也好,都将会具有更强的号召力。
军事上也同样具有很大的价值,此前因洛阳的阻隔,汉军若攻潼关,一则就只能用陕虢之兵,二则还需顾虑洛阳趁机进攻陕虢,这就造成汉军不能全力地攻打潼关;但如果打下洛阳,山东、河南与陕虢之间不再有阻隔,汉军就能调集更多的兵马参与攻打潼关,而且也不仅无须再顾虑陕虢的后方安全,还能将洛阳变成攻打潼关的后方。到时,汉军就能真正的一路从关中北部、一路从潼关,两路夹击长安,形势对汉军会更加有利。
则如此,“秋马肥时”,汉军再来进攻关中的时候?
现只李善道亲率的一路兵马,两万余步骑,就打得唐军节节败退,待到其时,若太原已下、洛阳已下,汉军以更雄厚的兵力,两路进击,只怕唐军就更无法应对了!
李世民怔怔地望了片刻窗外越来越昏沉的暮色,回到案边,提笔在手,给李善道回信:“足下念民之苦,仁者之心,世民感佩。然关中本唐土,清水之界,非所敢闻。今足下既振旅而还,世民不日将整我师徒,北复旧疆。谨以关中函崤之固,三秦带甲之士,候足下秋风之约。”
回信送出,未再得李善道回复。
而在回信送出后的又两日,李世民接报李善道所率之汉军步骑,与陈敬儿、焦彦郎部会师以后,北攻上县,上县守将献城投降。继又闻报,李善道进封刘黑闼为卫国公,授他使持节、陕北道行台尚书令、督陕北诸州军事、行军总管等任,留下了他统兵万人,驻守上县;又进封王君廓为肥国公,授他夏州总管,在梁洛仁的引领下,引步骑两千,进驻岩绿;又以苏定方引步骑千人,进驻宁朔;又进封高开道胡国公、授灵州总管,令他引步骑两千进驻榆林郡。
——却“梁洛仁”引领云云,通过这几天后续不断的探报,李世民大略已搞清楚了梁师都被杀前后的经过详情。梁师都好歹也是本部自为一营,常理来说,石钟葵只以甲士百人,就算夜袭,肯定也是不容易突入其营中的,又即便突入,也不可能只用了不到半个时辰的时间,就将梁师都杀了,并将其部两三千步骑弹压,事实也是如此。石钟葵之所以能够这般轻易地摸进梁师都营中,实是因为梁师都营中有人为其内应,便是刘女匿成。刘女匿成怨恨梁师都驱使其众,不加体恤,遂为杨粉堆收买,而在是夜,为石钟葵打开了营门。石钟葵得以轻松进入梁师都营,直扑梁师都寝帐,径将其斩於帐中。随后,梁洛仁等不敢反抗,尽皆跪降。於是,梁师都这个称霸陕北多年的狂凶之徒,即这么被汉军只以百人就收拾了,其部余下之众亦都尽降汉军。也由是,有了最新这道军报中,“梁洛仁为王君廓引领”的消息。
王君廓的“夏州总管”,朔方郡在杨坚、杨广州郡改制之前,称夏州;高开道的“灵州总管”,榆林郡以前称灵州。这些不必多说。
刘黑闼是汉军的头号大将,王君廓、高开道、苏定方也都是汉军名声在外的悍将,留下他们驻守陕北这些汉军的新得之地,是因见了李世民回信中的“北复旧疆”之语的缘故么?李世民不知道。但是刘黑闼、王君廓等将的统兵能力,李世民却知。却李善道留下了他们驻守雕阴郡等地,则在回信中锐气不减的“北复旧疆”之豪言,李世民自知,只怕是不好实现了。
但不好实现,也要尽力实现!
不然,真等到汉军攻下了太原、攻下了洛阳,两路再来攻打关中时,唐军势必将无法应对!
又在延安待了两日,等到李善道统率主力渡河,还回到了河东的情报后,李世民交代部署罢了延安等地的防守军务,乃与李元吉等驰还长安,却是要与李渊细议他“北复旧疆”此图。
李世民还长安等等,暂且亦无须多言。
……
这天上午,定胡渡口。
时当孟夏,黄河水势已不复春汛时的汹涌澎湃,但浊流依旧滚滚东去,拍打着两岸。
河岸上,旌旗招展,约数百骑士,肃立码头,翘首西望。
这是李靖率留守河东的诸将,在等候迎接李善道凯旋。
辰时三刻,西岸烟尘渐起,继而旗帜如林,甲光耀目。一支军容严整、士气高昂的步骑大军,出现在地平线上。当先一杆赭黄龙旗,在风中猎猎招展,旗下一匹神骏的紫骝马上坐着的,正是汉帝李善道。他未着甲胄,只一身轻便的绛纱袍,双目炯炯,顾盼之间自有威仪。
渡船早已备好。
李善道登船,于志宁等臣、屈突通等将紧随其后。
船至中流,东岸军乐大作,鼓角齐鸣。待船靠近码头,李靖率众将便在近处躬身行礼,齐声说道:“臣等恭迎陛下凯旋!陛下亲征关中,连下数郡,梁师都反逆不成,授首帐下;郭子和明辨顺逆,归附朝廷;更歼咄苾万骑於白于山下,扬威朔漠,臣等不胜欢忭!”
李善道大步下船,亲手扶起李靖,目光扫过一张张激动振奋的面孔,笑道:“公等镇守后方,功亦不小。”顿了一顿,回顾对岸正在有序渡河的大军,回想追击李世民所部,渡河后的历战,不觉语声带了几分慷慨,说道,“此番西征,所以克捷者,悉赖将士用命也。然鏖战月余,虽小有胜,终究长安未下,暂只能止步肤施。欲定关中,却尚需公等勠力!”
众将齐声应道:“陛下圣明!臣等愿竭股肱之力,助陛下早定海内!”
恭迎了李善道到定胡城中,稍做休息。
此番陕北诸战,夺下了雕阴等郡,且还罢了,白于山一战,歼灭了咄苾万众,诚如李靖等所言,“扬威朔漠”,的确是令李善道颇为高兴,因而他精神振作,倒是不累。
便於午后,李善道就在县寺堂中,再召诸将,询问太原等地的近况。
他已洗去风尘,换了一身常服。北征诸将与留守河东的主要将领分列左右。帐中的气氛庄重而又热烈,诸将既满是凯旋的喜悦,又充满了对下一步战局的期待。
李靖系是留守河东诸将的主将,刘黑闼等从李善道渡河以后,太原城外的包围主要是由他负责,便由他来向李善道进禀。却立在堂上,他神态恭谨,声音不高也不低,李善道能清晰听到,又不致显得过於响亮,他禀报说道:“自陛下渡河西征,臣与诸将谨遵陛下所指示之方略,对太原、秀容等地围而不攻,以困疲贼。近日,各处皆有进展。”
他告了声罪,得到李善道的允可后,走到壁上悬挂的巨幅河东舆图前,指点陈述,说道,“敢禀陛下,宗罗睺已率其部投降;而交城、汾阳等地唐贼,则是或降、或被我军攻克,现皆已为王土,方下太原以北诸郡,只余太原、秀容两城犹尚未下。
“太原方面,刘弘基、刘政会等所部约万余人,困守孤城。我军外垒三重,断其内外联系。这月余期间,刘弘基曾三次组织精锐试图突围,均被我军击退,折损颇重。其城中粮草日蹙,士气低迷。更有利我军者,太原城内的诸多豪强、士绅,乃至部分中下层军校,见大势已去,多秘密遣人与我军联络,愿为内应。陛下此前安排刘政会之子刘玄意至城下招降,其已数次射书入城,刘政会虽尚未回应,然据内线所报,其内心已动摇,近日与刘弘基争执数次。”
“秀容方面。”李靖的手指移向太原以北,接着禀报,说道,“柴绍等部约三四千众,处境更为艰难。其城中本存粮不多,被我军围困月余,已然断粮。近日,城中百姓多有饿毙,守贼亦已开始杀马充饥。且又每至夜深,便屡有守贼士卒缒城而下,投奔我军,甚至有成队军官带部下归降者。柴绍虽严令弹压,然其军心已然溃散,非乃军令可以约束。”
跟从李善道出征陕北,返还河东的诸将闻言,尽是面露振奋之色。
屈突通抚须沉吟,开口说道:“陛下,太原城坚,刘弘基亦算宿将,强攻难免伤亡。今其既内忧外困,可否再缓一缓,待其自溃?或可加大招降力度,进一步分化其众?”
白于山一战,单雄信立下了头等大功,当他战后回到丰林营中之后,他能感觉到刘黑闼等将对他的态度,与往常颇有了些变化,很有些扬眉吐气之感,乃此时更迫切地想要在河东战局中再立殊勋,便纵屈突通之议,他也敢於表示不同的意见了,挺身出列,昂然地却道:“陛下,屈突公所言,固然老成持重之策。然我军西征新胜,士气正旺,臣以为以此雄师,围攻太原,太原指日必即可下!拖延过久,恐关中李渊缓过气来,再生枝节。因而以臣愚见,当下何必待其自溃?便挟大胜之威,以泰山压顶之势,雷霆攻之,定然可以一举克定!至若秀容,更不足虑,其众夜出而降,足见其军心之溃,以偏师攻之,即可拔矣。”
堂中诸将,相继进言,你一言,我一语,议论纷纷,有主张急攻的,也有主张围困的。
李善道听了会儿,抬手示意了下。
诸将立刻收声,堂中恢复安静。
李善道摸着短髭,说道:“公等所言皆有道理。但既然胜券在握,屈突公所议,实为上策。太原守军虽然军心已经惶惶,可伪唐经营太原已久,其城坚固,守卒亦有万余,我若强攻,固可克也,却必多损我军兵士。”他环顾诸将,做出了决定,“因我意,便用屈突公之策,待大军返到西河郡,先做休整,恢复体力,补充器械。同时,再对太原、秀容招降,告知城中,我军已克雕阴等郡,限其五日之内开城归顺,可保其身家性命。若逾期不降,再攻不迟!”
说完,李善道特地顾视于志宁,笑问他说道,“仲谧,如何?”
之所以能消弭梁师都内乱之患、伏击歼灭咄苾之部,可以说,相当程度上因为于志宁“梁师都恐怕存有异心”的提醒,李善道却是不再只以文臣看待于志宁,现今军事上也会问问他的意见。于志宁当然是没有异议,恭敬应道:“陛下英明,审时度势,恩威并济,实乃万全之策。五日之限,既彰天威,亦示仁德,降者怀惠,拒者知惧,诚为不战而屈人之兵之道。”
李善道一笑,再问诸将:“公等可以异议?”
“臣等遵旨!”屈突通、李靖、单雄信等将躬身领命。
……
休整一日,渡河还师的全军,拔营开向西河。
数日后,兵到西河郡,一道魏征所奏,呈到了李善道案上。
李善道拆开一看,神态犹其自若。
却屈突通、于志宁等经王宣德将此奏报传下,转相观后,诸臣尽皆动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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