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13章 牛头马面现

地藏王静立于废墟古城的尽头，前方是深不见底、翻滚着灰黑色雾气的无底深渊。这里是阴阳交界，生者止步之处，亦是传说中通往地府的第一道关隘——黄泉入口的所在。

他随手一挥，宽大袈裟的袖口带起一阵带着檀香与腐朽混合气息的微风。

口中念念有词，声音低沉、快速、蕴含着某种牵引幽冥的古老韵律，每一个音节吐出，都让周围飘荡的怨魂瑟瑟发抖，退避更远，也让怀中婴儿那沉寂的躯体，似乎极其微弱地颤动了一下。

“嗡——隆隆隆——”

随着他咒文完成，脚下那漆黑冻土，猛地剧烈震颤龟裂！

一道道深不见底、蜿蜒如蛛网的裂缝骤然绽开，幽绿、昏黄、惨白三色交织的诡异光芒自裂缝中冲天而起，伴随而来的是震耳欲聋来自九幽最底层的轰隆水声！

“哗——！！！”

一道浑浊、粘稠、散发着刺鼻腥气与无尽悲苦怨念的昏黄色水柱，自最大的一道地裂中，奔腾着疯狂向上喷涌而出！

水柱越升越高，越变越粗，几个呼吸间，竟化作一条横亘在深渊之上，高逾千丈宽不知几许，连接了天与地、生与死的——浩瀚黄泉之河！

河水浑浊不堪，无数残缺的尸骸在其中载沉载浮、无声哀嚎。

河水本身似乎拥有生命，散发出令人灵魂冻结的阴寒与消融万物的腐蚀之力。仅仅是站在其面前，感受其散发出的气息，就足以让寻常修士道心崩溃，肉身腐朽。

地藏王立于这滔天黄泉之下，头戴斗笠，身披破旧袈裟，怀抱死婴，身影在接天连地的昏黄水幕映衬下，显得如此渺小，如此微不足道，如惊涛骇浪前的一粒尘埃。

然而，他斗笠下的面容，却平静依旧，只是那平和的眉宇，几不可查地，微微蹙了起来。

心有疑虑。

按照以往无数次出入地府的经验，当他以佛门秘法地藏本愿之力，沟通幽冥，唤出黄泉时，这接引亡魂划分阴阳的黄泉路，便会自动从这奔腾的黄泉之河中分离，显化而出。

可今日——

他静立片刻，黄泉依旧在身前咆哮奔腾，浑浊的河水拍打着无形的壁垒，溅起滔天的昏黄浪花，散发出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与死寂。

那道熟悉的，应该出现的路……

并未出现。

黄泉不显路径，幽冥不渡来客。

“阿弥陀佛……”

一声悠长低沉听不出喜怒的佛号，自地藏王斗笠下传出。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仿佛能穿透那千丈高的浑浊水幕，看向黄泉之后那更加深邃黑暗的幽冥地府方向。

“是本座离开地府……许久，被此地法则遗忘了么？”

他低声自语，声音依旧平稳，但其中蕴含的一丝冰冷，却让周遭温度骤降。

“居然……黄泉不显、幽冥不渡？”

他重复了一遍这八个字，语气中第一次，带上了明显的——玩味，与一丝被冒犯的不悦。

“呵……”

一声充满讥诮的冷笑，从他喉间溢出。

“有意思。  真有意思。”

“以为……天书乱道地府跃迁蜕变，强化了自身规则，  就可以将本座……排除在外了？  就可以不认我这幽冥教主了？”

他微微摇头，斗笠下的阴影中，嘴角似乎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弧度。

“我须弥佛界……可没有这么好说话。  本座当年能自由出入这阴司之地，与十殿阎罗把酒言说，在六道轮回前参悟往生，靠的……可不仅仅是天书的一点面子。”

“本座今日……便要瞧瞧。”

他上前一步，手中那根九骷禅杖，轻轻顿地。

“咚！”

一声沉闷却直击灵魂的响声，以禅杖落点为中心荡漾开来，竟短暂地压过了黄泉奔腾的轰鸣！周围飘荡的怨魂如同被无形重锤击中，惨叫着四散逃逸。

“这小小地府，  本座……是否依旧能够来去自如。”

“也想……刁难于我？”

最后五个字，他说得极轻，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傲慢。

并未让地藏王等待太久。

就在他话音落下，禅杖顿地的余韵尚未完全消散之际——

“哗啦啦——”

前方那奔腾不休的黄泉之河，毫无征兆地，向两侧分开，露出一条宽阔平静、直通幽冥深处的水道。

“呜——嗡——”

一阵低沉似来自远古战场的号角声，穿透黄泉的水声与幽冥的死寂，清晰地传来。

紧接着，两盏散发着幽幽绿光的巨大灯笼，如同鬼火，率先自那分开的水道尽头浮现，缓缓向着这边飘来。

灯笼之后，是两道巍峨雄壮，散发着浓郁阴司神威的身影，脚踏浑浊黄泉之水，如履平地，不疾不徐地走了过来。

正是牛头、马面——地府勾魂索命，维持阴阳秩序的两位老牌阴司正神。

然而，今日的牛头马面，与地藏王记忆中的模样，似乎有了些许不同。

牛头依旧顶着那颗硕大狰狞、生有弯曲尖角的牛首，马面也还是那张狭长冷峻的马脸。

它们身着地府制式的黑色阴司铠甲，甲胄似乎更加厚重、古朴，上面流转着暗金色的、复杂的幽冥符文，气息沉凝。

它们乘黄泉而来，周身自然散发着一种掌控此地、代地府行权的威严气度。

以往，这两位魂使见到地藏王这位佛门大菩萨、幽冥教主的法驾，莫不是如见真仙，毕恭毕敬，甚至诚惶诚恐，鞍前马后，唯恐侍奉不周。

地藏王一句话，它们便能跑断腿，绝无半分迟疑。

可今日——

牛头马面在距离地藏王尚有数千丈的黄泉水道之上，便停了下来。它们并未再靠近，也未如往常般躬身行礼，甚至没有表现出任何迎接的姿态。

它们就那样，静静地悬浮在高高的黄泉水面之上，隔着那令人心悸的千丈高度与昏黄河水，用那泛着幽幽鬼火的眼眸，冷漠地居高临下俯视着下方渺小的地藏王。

地藏王仰头，斗笠微微抬起，目光平静地迎上那两道冷漠俯视的视线。

他心中，非但没有因对方的态度而愤怒，反而升起一丝荒谬可笑的感觉。

曾几何时，这两个在他眼中不过是地府“跑腿办事”的小神，实力更是不值一提，如今……竟敢如此姿态，俯视于他？

这时，地藏王也敏锐地察觉到了牛头马面身上的变化。

气息！它们的气息，与记忆中截然不同！

记忆中的牛头马面，虽为阴司正神，但实力大抵相当于外界的天尊境修士，依仗地府权柄与规则，方能勾魂索命，对付普通修士与阴魂尚可，面对真正的强者，并无太大优势。

可如今——

眼前这两个家伙，周身散发出的能量波动与道则韵理，厚重如山，凝练如汞，分明已经超越了圣阶的范畴！稳稳踏入了圣王境，甚至可能更高！

而且那股力量纯粹精炼，与地府的幽冥法则完美融合，绝非依靠外物或强行提升所能达到！

它们……不仅死而复生，地藏王记得上次似乎听闻它们陨落，实力更是突飞猛进，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地府这次的跃迁，对这些阴司正神的提升，竟然如此巨大？

地藏王心中念头电转，表面却不动声色。

“你是何人？”

一道沉闷如雷声音，轰然响起，自上而下，压了过来。是牛头在开口，声音冰冷，不含丝毫感情。

“难道不知，地府已全面封锁，闲杂人等，一律不得靠近，更不可擅自闯入么？”

马面接话，同样冰冷无情，补充道，目光如刀，在地藏王身上扫视，最后停留在他怀中那被残布包裹的婴儿上片刻，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闲杂人等？

地藏王闻言，斗笠下的嘴角，那抹冰冷的弧度，终于彻底绽放开来，化为一声毫不掩饰的嗤笑。

“哦？”

他拖长了语调，声音依旧平稳，却充满了玩味与毫不掩饰的讥讽。

“闲杂人等？  呵……怎么，  这才过去多少岁月，你们两个蠢驴，竟不认得我地藏了吗？”

他直接点出了自己的名号，语气傲然。

然而——

预想中的震惊、惶恐、急忙下拜请罪的场景，并未出现。

牛头与马面，听到“地藏”二字，脸上并未表现出任何该有的震惊或惶恐。甚至更加冰冷了几分，嘴角扯动了一下，露出一个近似不屑的表情。

“我当是谁……”  牛头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沉闷，却带着一种刻意的疏离与冷漠。

“原来是地藏王，要回归地府？”  它将“回归”二字，咬得略微重了一些，语气中听不出欢迎。

“是你的话……”

马面接口，声音尖锐，语速稍快，

“就更应当知晓，如今的地府，不同往日。森严壁垒，规则重定。任何带有生人气息之物，都不可随意擅闯地府！这是铁律！”

它顿了顿：

“尤其是如今，地府已然完成跃迁，全面封锁地府与外界的通道，除非持有阎君手令，或得天书特许，否则……任何人，任何存在，皆不得入内！”

“你也不例外！”

最后一句，马面说得斩钉截铁，毫不客气，直视着地藏王，再无往日半分恭敬。

然而，就在马面这番话刚刚落下，气氛剑拔弩张之际——

“嘶——”

旁边的牛头，忽然发出了一声轻微倒抽冷气的声音。它那巨大的牛眼，猛地瞪大，死死盯住了地藏王怀中，那被残布包裹，只露出一小片惨白脸颊与紧闭双眼的婴儿。

“老马！”

牛头急促地低吼一声，用胳膊肘狠狠捅了一下旁边的马面，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惊疑与震动：

“你看！  他怀里抱着的那个小娃……”

“气息……怎么如此熟悉？！”

“嘶——”  马面经牛头提醒，也立刻凝神感应，下一刻，它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那张狭长的马脸上，露出了与牛头如出一辙的惊骇与难以置信！

“这……这不可能！”  马面失声道，声音都变了调。

“气息状态怎么跟……！”

它们死死盯着地藏王怀中的婴儿，又猛地抬头，看向斗笠下地藏王那此刻似乎微微勾起，带着一丝莫测深意的嘴角。

空气，骤然凝固。

黄泉的奔腾声，似乎也远去了。

那个婴儿……

究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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