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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三六八章 风险与收益


李敬业素来以“帝王鹰犬”自居,满心都是忠君报国之思想,如今执掌“百骑司”受陛下信任重用一肩扛起皇权安危,正是志得意满、意气风发之时,誓要以一腔忠血谱写丹青、垂名后世,岂肯半途而废、蜗居府宅?

    “祖父勿要担忧孙儿,今日虽然颜面扫地然忠君之信念愈发坚固,此权臣当道、社稷飘摇之时,正该维护皇权、矢志不渝。自今而后定当韬光养晦、谨慎行事,不负祖父之教诲,更不负君上之信重!”

    李弼也劝道:“今日之事敬业虽然有错,但房俊这般咄咄逼人、不留余地着实过分。咱们李家纵使比不得五姓七望却也不在房家之下,焉能任由房俊这般欺辱?当寻房俊讨一个公道,免得被外人以为李家软弱可欺,丢尽颜面。”

    世人谁不羡慕房家“一门双国公”之荣耀?

    如今李敬业有望凭借圣眷再现房家之盛世,万万不能半途夭折、尽付东流。

    李勣不答,沉着脸看向一旁喝着茶水一声不吭的李思文:“你如何看待此事?”

    李思文放下茶杯,叹气摇头:“二叔之言差矣,房俊虽然平素看上去嚣张跋扈、恣意妄为,实则行事极有分寸,该打该闹的时候从不含糊,但也谨守底线。他与父亲看似政敌、但交情一贯不错,更不用说与我这许多年交情,哪怕是看在你我父子颜面,也不该对敬业这般出手……所以依我看,他之所以出手这般狠辣绝不是因为某些私愤。”

    话说到此足矣。

    既然不是为了私愤那是为了什么?

    或是东宫与陛下之间的斗争,这是为了维系国本。

    或是李敬业崛起太快,身边已经围绕了一些人构建起一股势力,令房俊感觉到危险,所以坚决出手予以警告……

    但无论哪一种可能,都意味着这绝非个人私怨,而是涉及到皇权。

    所以李家的应对绝非什么将面子找回来,而是重新厘定自家之方向——是否一如既往的站在陛下一边,支持皇权、敌对东宫?

    李勣颇为意外的看了李思文一眼,这个混账此子自从历经晋王兵变浴血搏杀之后进步迅速,居然开始懂得从更高层次去看待问题,而非纠结于眼前之利弊得失。

    回头再看向灰头土脸的李敬业,便暗叹一声。

    自己将阖家老小都捆绑在他身上,希冀于能够追随陛下而崛起延续家族辉煌,这个决定到底是对是错?

    虽说当初是迫不得已,但心里又怎能没有期盼呢?

    “一门双国公”的荣耀,他也想要啊……

    沉着脸说道:“这件事到此为止,莫要想着去寻房俊麻烦。”

    李弼欲言又止。

    李敬业点点头,闷声不语,却因为点头这个动作而导致颈部剧痛,脑中一阵眩晕、呲牙咧嘴。

    李思文忽然说道:“父亲,小妹年岁也不小了,和离之后一直在家未曾婚配,您对小妹的婚事如何打算?”

    李玉珑和离之后便待在家中,似李家这样的门楣自然不缺媒人,但前两年媒人纷至沓来却屡屡未能相中之后,现在已经逐渐平息下来。

    无他,李勣位高权重、领袖群臣,一般的人家他看不上,可李玉珑到底曾经和离,真正好人家哪肯娶一个再醮之妇?

    好不容易碰上一个李勣愿意、男方愿意之人,李玉珑又耍脾气看不上……遂蹉跎至今。

    未等李勣说话,李弼插口道:“思文你该不会是想要将你妹妹嫁给房俊为妾吧?我告诉你,这件事万万不行!咱们李家无论到了何种境地也绝不会卖女求荣!”

    李敬业强忍着头晕,也说道:“房二与咱们不是一路人,不能因为你与他私下情谊便将小姑推进火坑!”

    李思文这两年沉稳许多,但骨子里的纨绔习气却始终存在,闻听此言,顿时一拍茶几,怒道:“你们这叫什么话?玉珑是我亲妹妹,就算父亲死了那也是我来管,我怎会将她往火坑里推?又怎会用她去换取什么东西?”

    李勣头疼:“我还没死呢!”

    李思文倔脾气发作了,梗着脖子道:“人早晚都得死,难道父亲非得等到死了之后再由我做主决定小妹下半生?”

    李勣气得不轻,瞪着这个混不吝的儿子:“我都说了我还没死,家里的事不用你管!”

    李思文现在根本不怵老爹:“玉珑的心思咱们都明白,咱们李家男儿堂堂正正、风骨凛凛,何必为了些许恩怨耽搁了小妹幸福?房家也不是心胸狭隘的人家,小妹嫁过去必然不会薄待。”

    “此事容后再说。”

    李勣沉着脸,起身背着手走了。

    李弼劝诫道:“你当明白你父亲的难处,他之所以不同意玉珑嫁入房家,真正的原因在于咱们既然站在陛下这边,就不能私下再与房俊结亲,毕竟房俊才是东宫的中流砥柱。”

    李思文冷笑道:“那你们怎还有脸说我卖女求荣?你们将小妹的婚事绑在忠君这件事上,用小妹一生福祉去换取陛下对你们的信任,你们才是卖女求荣!”

    言罢,不理会面色铁青的李弼,站起身大步离去。

    “砰!”

    李弼一拳砸在茶几上,怒道:“焉敢如此!焉敢如此!”

    虽然他的功绩没有兄长那般彰显,朝堂之上的分量也远远不如,但是在李家却一直受到侄子、孙子们的爱戴,今日李思文却完全不将他放在眼里。

    他立身处世全凭着“李勣之弟”这个身份,倘若连李勣的儿子都对他不再尊敬,这让他往后何以自处?

    李敬业闭上眼睛充耳不闻,没心思管他们之间的矛盾,心里琢磨着父亲刚才的话语,以及如何修复在陛下心目之中的印象。

    ……

    武德殿西侧便是立政殿,在此处向北可眺望后宫主殿甘露殿的庞大宫殿群,此际白雪覆瓦、红墙迢迢,分外静谧。

    晋阳公主端正跪坐于靠窗的地席上,偏过头,望着落雪纷纷、草木萧萧的庭院,樱唇微微抿起,眸光似有迷离。

    从她所在的角度,目光可越过虔化门、恭礼门,见到钟楼那覆盖白雪的尖顶……

    当年她便是与父皇、母后一并在此生活,母后故去,父亲将九哥接过来与她一起抚育于膝下,百般关爱、千般宠溺,那是她记忆之中最为幸福、快乐的一段时光。

    只是如今恍如隔世,父皇也已不在,九哥远避海外,此间却又换了主人……

    地席中间放置一张雕漆案几,摆满黄瓜、小罗卜以及各式干果,另有茶壶茶杯、茶香氤氲。

    案几另一侧,李承乾居中而坐,沈婕妤抱着小皇子陪侍一旁。

    看似一家和谐,实则气氛低压。

    李承乾跪坐那里,双手扶腿,上身微微前倾,语气严厉:“从小到大我对你一直宠爱娇惯,凡你所需、莫不满足,但这并不能作为你恣意妄为的理由。今日我再告诉你一次,你与房俊之事,绝无可能。”

    晋阳公主抿着嘴唇,默然不语,目光仍旧望着窗外,只见轮廓清晰、秀美端庄的侧颜。

    这种“冷暴力“令李承乾心头火起,但他仍极力压制着愤怒,一字一句道:“今后你便留在宫内、不准外出,直至我为你择选一富贵人家成亲下嫁。”

    晋阳公主终于回过头,美眸看着李承乾,淡然道:“我已非完璧,那些勋贵世家、五姓七望,谁家会要呢?”

    李承乾眼角不受控制的跳动一下,怒火勃发,沉声喝道:“怎能口出此等自甘堕落之言?无论如何你仍是大唐公主、太宗嫡女,谁人都可配得!”

    一旁,沈婕妤抱着小皇子,轻声细语道:“兕子你钟灵毓秀、天姿国色,不知多少世家公子勋贵世子倾慕于你……”

    晋阳公主面无表情,坐姿端庄:“请叫我殿下。”

    沈婕妤面色陡然涨红,讷讷不知所措。

    李承乾愈发恼怒,喝道:“婕妤乃我之妻妾,便是你的嫂子,不可无礼!”

    晋阳公主充耳不闻,看向面色涨红的沈婕妤,轻声道:“你以为住进这立政殿,便是下一任的皇后可以统领六宫母仪天下了?你的儿子便可以被立为太子、传承国祚了?劝你快快放下此等幻想吧,莫说满朝文武不同意、天下百姓不同意,便是百万军队也不会同意。没事儿的时候不要东想西想、兴风作浪,而是应当好生读几本史书,书里边会告诉你倘若老老实实安守本分或可富贵颐年,但凡有一丝一毫的妄想……下场会很凄惨的。”

    沈婕妤面色由红转白。

    她可不是大字不识的愚妇,反而家学渊源、知书达礼,当然知道史书之上如她这种情形的例子不知凡几,似乎没几个有好下场……

    但风险与收益相等,越是想要收获高收益、就必然要承担高风险,想想小皇子一旦被册封为储君……便又安稳下来。

    李承乾敲了敲案几,不满道:“现在说你的事,莫要顾左右而言他。”

    晋阳公主腰背挺直、纤细身姿如枪如剑:“我的事情,我自己做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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