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91章 伦敦桥下
伦敦的雨和离开时一样,细密,联绵,带着泰晤士河特有的潮湿气息。
叶归根走出希思罗机场时,深吸了一口这熟悉的空气——混合着汽车尾气、咖啡香和雨水的味道。
短短两周,北非的灼热阳光和东非高原的稀薄空气仿佛已是上辈子的事。
“基石与翅膀”基金的办公室在金融城那栋玻璃幕墙大厦的第40层。
叶归根推开门时,艾玛——他的行政助理——抬起头,眼睛一亮。
“叶先生!您回来了。”
办公室里的其他员工也纷纷打招呼。叶归根点头回应,注意到办公区多了几张新面孔。
“新招募的分析师。”艾玛跟在他身后汇报:
“按照您的要求,增加了非洲业务和清洁能源方向的专业人员。另外,卡文迪许银行方面派人来对接了几次,这是会议纪要。”
叶归根一边翻看文件一边走向自己的办公室。推开门,他愣住了。
伊丽莎白坐在他的办公椅上,背对着门口,正在讲电话。窗外是伦敦金融城的灰色天际线,她的金发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
“……是的,协议条款需要修改……不,底线不能动……”
她挂断电话,转过身,看到叶归根,笑了。
“欢迎回来。”
叶归根放下行李:“你怎么在这里?”
“卡文迪许银行现在是基金的联合管理人,我有权使用这间办公室。”
伊丽莎白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而且,我想第一时间见到你。”
她仔细打量他:“晒黑了。非洲怎么样?”
“震撼。”叶归根说,“比我想象的复杂,也比我想象的有希望。”
伊丽莎白点点头,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在你离开的这两周,发生了些事。先看这个。”
文件标题是《关于对“基石与翅膀”基金投资策略的质询》。发件人是英国金融监管机构的下属委员会。
“有人向监管机构投诉,说我们的基金‘以社会影响力为名,行不正当竞争之实’。”
伊丽莎白语气平静,“特别提到了你在北非的项目,说我们动用非商业手段排除竞争对手。”
叶归根皱眉:“卡德尔的事?”
“应该是他背后的人还没死心。”伊丽莎白说:
“不过别担心,我已经处理了。卡文迪许银行的法律团队提交了完整材料,证明我们在北非的一切行为都符合当地法律和国际商业准则。”
她顿了顿:“但这是个信号。你的基金理念触动了一些人的利益,他们不会轻易罢休。”
叶归根在沙发上坐下,揉了揉太阳穴。飞机上的疲惫此刻涌上来,混合着时差的眩晕感。
“在非洲,我看到了姑姑们建立的奇迹。”
他说,“但也看到了背后的代价——无数次的谈判,妥协,甚至冲突。我当时想,回到伦敦会简单些,毕竟这里是成熟的商业社会。”
伊丽莎白在他身边坐下:“伦敦更复杂。在非洲,敌人明刀明枪。在这里,敌人穿着西装,说着礼貌的英语,在会议室里给你设陷阱。”
她握住他的手:“但你不用一个人面对。我们有卡文迪许银行,有你父亲的支持,有你姑姑们在非洲的影响力。这是一盘很大的棋,而你现在是棋盘上重要的棋子。”
叶归根看着她。这个总是冷静、理智、掌控一切的女人,此刻眼里有一种罕见的温柔。
“你为什么帮我?”他问,“不只是因为商业合作,对吗?”
伊丽莎白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因为我看到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在这个圈子里,大多数人要么虚伪地谈理想,要么赤裸地逐利。你是少数真的相信理想,又懂得如何实现它的人。”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我父亲常说我像他——聪明,但冷酷。我知道怎么计算利益,怎么操纵人心,怎么赢得游戏。但有时候我会想,赢了游戏之后呢?留下什么?”
她转过身,灰绿色的眼睛在伦敦的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澈:
“你的基金让我看到了另一种可能——赢,但同时也让世界变得好一点。哪怕只是一点点。”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远处传来伦敦城的喧嚣——汽车鸣笛,警笛呼啸,大本钟敲响十点的钟声。
“接下来要做什么?”叶归根问。
“接下来,”伊丽莎白回到办公桌前:
“我们要开第一次投资决策委员会会议。卡文迪许银行、兄弟集团的代表都会参加。我们要正式批准第一批项目投资。”
她递过来一份名单:“你的东非之行很有收获。杨大总理发来了五个优先项目,都是既有社会价值又有商业潜力的好项目。我们要选出一到两个,作为基金在东非的起点。”
叶归根快速浏览:太阳能储能系统、移动医疗平台、数字支付系统、职业培训学院、节水灌溉技术推广。
“很难选。”他说,“每个都很好。”
“所以需要讨论。”伊丽莎白说,“下午两点,会议室。现在,你该去倒时差了。”
叶归根回到骑士桥的公寓时,发现门口放着一个包裹。没有寄件人信息,只有手写的一行字:
“给叶归根——来自沙漠的朋友。”
他打开,里面是哈桑部族送的那把匕首,还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太阳能农场已经初具规模,光伏板在阳光下反射着耀眼的光芒。照片背面用英文写着:“灯光已经点亮,谢谢你。”
叶归根握着匕首,那粗糙的刀柄上还带着沙漠的气息。他想起哈桑长老的话:
“在沙漠里,刀是工具,不是武器。用来切肉,割绳,在沙地上画路线。只有迫不得已时,才用来保护自己。”
他把匕首放在书架上,和太爷爷那个军绿色水壶并排。
一个是战争年代的记忆,一个是和平年代的工具。但它们都承载着同样的精神——生存,建设,守护。
洗了个澡,叶归根躺在床上,却睡不着。
脑子里回放着东非之行的画面:新长安市的灯火,校园里学生的笑脸,农田里劳作的身影,姑姑们眼中的坚定……
手机响了,是叶馨发来的视频邀请。
接通后,屏幕上出现叶馨兴奋的脸:“叶归根!我决定了,我要在东非设研发中心!”
“这么快?”
“就这几天,我和东非科技大学的团队开了几次会,他们的研究很有价值,但缺乏应用转化。”
叶馨语速很快,“我的清流科技可以提供技术和资金,他们提供本地数据和测试环境。合作开发针对非洲水质特点的检测和净化设备,成功后可以推广到整个大陆!”
她顿了顿:“而且……我见到了两位姑姑做的事业。她们让我明白,科技如果不能改善人们的生活,就只是实验室里的玩具。”
叶归根笑了:“你也被震撼了。”
“是啊。”叶馨点头,“我一直觉得我的理想很伟大——用科技解决环境问题。但和姐姐们比起来,我的格局太小了。她们是在用整个国家的力量,改变千万人的命运。”
“不同阶段,不同方式。”叶归根重复了在东非时对叶馨说的话,“你在做你能做的,而且做得很好。”
“谢谢你。”叶馨说,“对了,下周我去伦敦,参加一个国际环保技术展会。到时候见?”
“好。”
挂了电话,叶归根终于感到困意袭来。他闭上眼睛,伦敦午后的光线透过百叶窗,在墙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再醒来时已经是傍晚。手机上有三条未读信息——
伊丽莎白提醒他晚上有个晚宴,叶旖旎说她的乐队在伦敦有个小演出,苏晓问他在不在伦敦,想请他看她的期末汇报演出。
叶归根看着这三个名字,心里涌起复杂的情感。
伊丽莎白代表着他现在的生活——复杂,挑战,充满可能性但也布满陷阱。
叶旖旎是家族的另一面——自由,创造,用艺术表达自我。
苏晓则是过去的回响——纯粹,真实,提醒他最初出发的理由。
他逐一回复:答应伊丽莎白的晚宴,答应叶旖旎去看演出,答应苏晓去看她的舞蹈。
也许他无法选择其中任何一个,或者必须选择其中一个。
但现在,他还不需要选择。生活像泰晤士河水,继续向前流淌,而他只需顺着水流,看清方向。
晚宴在梅菲尔区的一家私人俱乐部。叶归根到的时候,伊丽莎白已经在了,正和几个中年男人交谈。看到叶归根,她招手示意他过去。
“这位是詹姆斯勋爵,前能源大臣。这是安德森先生,伦敦政经的校董。”
伊丽莎白介绍,“这位是叶归根,‘基石与翅膀’基金的创始人。”
握手,寒暄,交换名片。叶归根已经熟悉了这套流程。
他从容地回答关于基金理念的问题,谈论在非洲的见闻,偶尔引用经济学的理论,但更多时候讲述具体的故事——
哈桑部族的故事,东非科技大学学生的故事,太阳能农场工人们的故事。
“有趣。”詹姆斯勋爵听完后说:
“年轻人有热情是好的。但你要知道,在投资领域,热情不能替代回报。”
“我认为可以兼顾。”叶归根说:
“我们在北非的太阳能项目,预计内部收益率在15%以上,同时解决了三万人用电问题。在东非考察的项目,商业模型也都经过验证。”
安德森先生点头:“伦敦政经以培养务实的人才闻名。我看过你的成绩,很不错。但学校最近收到一些关于你的……负面信息。”
叶归根心里一紧,但表面依然平静:“关于什么?”
“关于你动用家族力量,在非洲进行不正当竞争。”安德森说得很直接,“作为校董,我需要知道这些指控是否属实。”
伊丽莎白想说话,但叶归根轻轻按住了她的手。
“我在非洲确实动用了家族资源。”叶归根坦诚地说:
“但不是为了不正当竞争,而是为了保护合法投资不受暴力破坏。”
“我的姑姑们在东非经营十年,建立了良好的声誉和关系网络。我用这些资源,是为了确保项目能够顺利进行,为当地创造就业,解决实际问题。”
他顿了顿:“至于竞争——太阳能项目是在公开招标中中标的,所有程序合法合规。”
“之前那家公司的失败,是因为他们试图用非法手段破坏我们的项目,而不是因为我们在商业上竞争不过他们。”
安德森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回答得很好。记住,在伦敦,最重要的是透明。只要你做事光明正大,就不怕质疑。”
晚宴结束后,伊丽莎白和叶归根在俱乐部花园里散步。
“刚才很危险。”伊丽莎白说,“安德森是学校保守派的重要人物,如果他对你有成见,你在伦敦政经的日子会很难过。”
“但我没得选。”叶归根说,“要么坦诚,要么撒谎。而撒谎,总有一天会被揭穿。”
伊丽莎白停下脚步,看着他:“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你太理想主义。但有时候,正是这种理想主义,让你比那些‘现实主义者’更强大。”
她伸手抚平他西装上的皱褶:“明天投资委员会会议,准备好你的陈述。我们要让所有人看到,你的基金不仅是个好故事,更是个好生意。”
“我会的。”
送伊丽莎白上车后,叶归根没有立刻回家。他沿着泰晤士河散步,看着河上的游船和对岸的伦敦眼。
手机响了,是叶旖旎:“哥,我们的演出十点开始,你来了吗?”
叶归根看了下时间,九点半:“马上到。”
演出地点在肖尔迪奇区的一个小酒吧。叶归根赶到时,里面已经挤满了人。
叶旖旎的乐队在台上调试设备,她看到叶归根,挥了挥手。
音乐响起时,叶归根再次看到了那个熟悉的叶旖旎——舞台上那个充满能量、完全沉浸在音乐中的女孩。
她的乐队风格依然是东西方融合,但比在洛杉矶时更成熟,编曲更复杂。
中场休息时,叶旖旎跳下台,浑身是汗地跑到叶归根面前。
“怎么样?”
“很棒。”叶归根递给她一瓶水,“特别是那首新歌。”
“那首歌叫《根系》。”叶旖旎擦了擦汗,“写的是我们这样的‘第三文化’孩子——
在哪里都是家,在哪里都是异乡人。但我们的根很深,所以不怕漂泊。”
她看着叶归根:“哥,你在非洲做的事,爸爸告诉我了。很了不起。”
“你妈妈在东非也帮了很多忙。”
“我知道。”叶旖旎说,“但你们不一样。妈妈是用电影讲故事,你们是在用行动写故事。我有时候会想,我能做什么?除了写歌唱歌,我还能为这个世界做什么?”
叶归根拍拍她的肩:“你已经做了很多。你的音乐,让更多人看到了东西方融合的可能性。这也是连接的一种。”
演出结束后,兄妹俩在酒吧外的小巷里聊天。伦敦的夜晚凉爽,远处传来警笛声和醉汉的笑声。
“哥,”叶旖旎突然说,“我有时候很羡慕你。你知道自己要做什么,而且有能力去做。我还在找我的路。”
“你找到了。”叶归根说,“就在舞台上。只是你还没意识到,这条路可以走多远。”
他想起在东非看到的艺术学校,那里的学生在学习传统舞蹈的同时,也在学习现代编舞。文化传承不是固守,是创新。
“也许有一天,你可以在东非办音乐节。”叶归根说,“把非洲音乐、华夏音乐、西方音乐融合在一起。你姑姑们会支持你的。”
叶旖旎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东非国现在很重视文化建设,需要你这样的年轻人。”
那一晚,叶归根很晚才回到家。他打开电脑,开始准备第二天的投资委员会陈述。
幻灯片一页页翻过:基金理念,投资策略,项目筛选标准,风险控制机制……
但最重要的是那些具体的故事——北非的太阳能农场,东非的科技大学,剑桥的AI医疗项目,爱丁堡的海水淡化技术。
他要讲的不是抽象的理念,是具体的人和事。
凌晨三点,陈述材料终于完成。叶归根站在窗前,看着沉睡中的伦敦城。
这座城市见证过帝国的兴衰,见证过金融的狂欢与崩溃,见证过无数理想升起又破灭。
现在,它将见证一个东方少年,如何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尝试一种新的可能性。
手机屏幕亮了,是苏晓发来的信息:“明天的演出在皇家舞蹈学院小剧场,晚上七点。如果你忙,不用勉强。”
叶归根回复:“我会去。”
他知道自己很忙,明天有重要的会议,晚上可能还要和投资人应酬。但他更知道,有些东西不能丢——那些纯粹的,美好的,提醒他为什么出发的东西。
就像太爷爷的水壶,哈桑的匕首,苏晓的舞蹈。
它们是锚,让他不至于在复杂的世界里迷失方向。
窗外,泰晤士河水静静流淌,像时间本身,从不停歇。
而他的路,还在延伸。
明天的会议,后天的挑战,未来的无数可能。
他都会面对。
因为他是叶归根。
军垦城的孙子,叶家的男人。
在戈壁滩上能扎根,在泰晤士河边也能生长。
而现在,他要开花了。
开出自己的样子。(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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