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九百八十八章:清帝之战(三合一)
之后的时间,他去了很多地方。
天道盟。
万圣之地。
上界。
下界。
他走过每一个他曾经留下过足迹的地方,可那些地方,都已经不再是记忆中的模样了。
天道盟的旧地变成了一片荒漠,连绵的沙丘覆盖了一切。
万圣之地的遗址被一片汪洋吞没,只有几座孤零零的山峰露出水面。
上界的灵气稀薄得几乎感应不到,下界的城池早已换了一茬又一茬的修士。
一千万年。
这个数字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苏命站在一片陌生的天地间,望着远方血色的落日,忽然觉得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涌了上来。
他活得太久了。
久到这个世界已经没有人认得他。
甚至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里,死神塔内原本该存在的其余八层强者,也全都消失了。
他回到死神塔第九层,想问黑袍那八人去了哪里。
可这一次,殿门再也没有打开。
他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而是一种从灵魂深处涌上来的疲惫。
他拼尽全力走到了今天,以为回来后能见到那些熟悉的面孔,以为自己至少不是一个人。
可现在,他发现,他还是一个人。
……
最终,一无所获的苏命来到了蒿里山。
他还记得,自己弱小的时候,还要耗费九牛二虎之力才找到蒿里山的位置。
可现在不一样了。
以他如今的修为,要在时空乱流中找到一座山,已经不是什么难事。
他循着感应中的方位撕裂虚空,踏入时空乱流。
片刻后,一片巍峨的世界出现在了他的视野之中。
蒿里山。
和千万年前一样,依旧是那副模样。
群山峻岭,层峦叠嶂。
山谷之内,密密麻麻地立着无数坟茔,一座挨着一座,一眼望不到尽头。
只是千万年的时间里,这里又多了无数的新坟。
苏命落在地上,沿着山谷间的小路慢慢往前走。
路两旁是一座座墓碑,墓碑上刻着一个个名字。有的名字他认得,是历史上某个时代的某个强者。
有的名字很陌生,大概是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里崛起的人物。
但无论生前如何辉煌,死后都只能在这里占据一方小小的坟头。
苏命一边走,一边看着那些名字。
他的脚步很慢,慢得像是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不知道走了多久,他终于停下了脚步。
抬起头望向山顶。
山顶上,有一座亭子。
那亭子很旧了,柱子上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暗沉的木质。亭子顶上盖着茅草,风吹日晒,已经变成了灰褐色。
而在亭子里坐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苏命,此刻正低着头,专心致志地雕刻着什么。
……
苏命沿着蒿里山的石阶一步步往上走。
石阶两侧,坟茔如林。
有些墓碑已经风化得看不清字迹,有些则还泛着新刻的痕迹。
苏命的目光从那些墓碑上一一扫过,脚步却始终没有停下,甚至浑身都有些微微颤抖。
他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
或许,他只是需要一个答案。
又或许,他需要的只是一个还能认出他的人。
山顶的风更大了一些,吹得那座旧亭子上的茅草簌簌作响。
亭子里的人依旧背对着他,手中握着刻刀,一刀一刀地在一块石碑上雕琢着。
刻刀划过石面的声音很轻,可在苏命听来,却像是某种古老的丧钟。
苏命在亭子外站定,沉默地看着那个背影。
千万年了。
蒿里山还在,守墓人还在。
这世上,总算是还有一点没变的东西。
“你来了啊。”
守墓人的声音传来,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他没有回头,手中的刻刀也没有停下。
苏命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可话到嘴边,却发现所有的话语在这一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沉默了许久,最终只是低声道:
“我这一去便是千万年,还以为回来旧人都不在了。好在,前辈您还在。”
守墓人终于停下了手中的刻刀。
他将那块石碑放在一旁,缓缓站起身来,转过身看向苏命。
那是一张布满皱纹的脸,和千万年前一模一样。
岁月似乎从来不曾在他身上留下痕迹,又或者说,那些痕迹早已深到无法再添一笔。
“是啊。”守墓人拍了拍手上的石屑,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这天地苍茫,也就只有我这个惹人厌的老头子还赖着不肯死了。”
苏命走上亭子,在守墓人对面坐了下来。他的目光扫过四周,忽然道:“钓鱼翁前辈呢?”
这句话问出口的瞬间,他明显感觉到守墓人的动作顿了一下。
那停顿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可苏命注意到了。
“他……”守墓人重新坐回石凳上,目光望向远处的天际:“他跟着去了那个世界,说是要去探探路。这一去,也有足足数百万年没回来了。”
“那个世界?”苏命眉头微皱。
守墓人收回目光,看了苏命一眼。那眼神里带着几分恍然,几分了然:“我倒是忘了,你走了千万年,有些事你的确是不知道。”
他转过身,将那块雕刻了一半的石碑拿了过来。
苏命的目光落在那块碑上,只看到了几个模糊的笔画,便被守墓人随手用一块粗布盖住了。
“喝茶吗?”守墓人忽然问。
不容苏命拒绝,一只粗陶茶杯已经递到了他面前。茶汤清澈,热气袅袅。
苏命接过茶杯,却没有喝。他看着守墓人,一字一句地说道:“还请前辈解惑。”
守墓人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茶叶,这才缓缓开口:“这一千万年,的确是说来话长。既然你问起,那就从你消失后的百万年说起吧。”
“那一年发生了什么?”苏命问。
“那一年,”守墓人的声音变得低沉了几分:“牧者发动了一次清帝之战。”
清帝之战四个字落下的瞬间,亭子外的风忽然大了起来。
茅草被吹得哗哗作响,像是无数亡魂在低声呜咽。
“清帝之战?”苏命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眉头紧锁。
“嗯。”守墓人点了点头:“那一战,牧者将世间近乎所有大帝全部击败。而后,更是以无上法封印天地,让这天地灵气骤降,后世也无法再诞生大帝。”
苏命的瞳孔微微收缩。
所有大帝。
这四个字的重量,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牧者?”他语气凝重了几分,没想到那家伙果真还是给后世带来了这般不可想象的灾难。
“当然,也不仅是他。”守墓人将茶杯放在石桌上,又继续开口道:“还有天启。准确地说,是他们二人联手发动了这次清算。”
天启。
这个名字让苏命的思绪微微一滞。
他当然记得天启。那个曾经将“主上”这个无上恐怖力量完全吸收的诡异男子。
他曾经和天启交过手,知道那是个怎样的存在。
没想到,对方居然和牧者搅和在了一起。
可就在这时候,苏命忽然想到了另一个问题。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守墓人:“等等,您是说那一战,他们击败了近乎所有大帝。可这世间,一次不是只能诞生一名大帝吗?”
“没错。”守墓人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诚如你所言,原本这世间,一次的确只能诞生一帝。”
“这不仅是天地规则,也是这方世界能承载的极限。可这一切的改变……”
他顿了顿,嘴角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
“说起来还要多亏了你那堂弟。”
“苏琦?”苏命脱口而出:“他怎么了?”
守墓人重新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啜了一口,这才继续道:“他乃空灵体。空灵体这体质,不仅是身与道合这么简单,更是独受天地青睐。你走后的第五万年,他成帝之后,便是以自身特性打开了天地桎梏。至此,只要修为足够,便可以问鼎大帝。”
他放下茶杯,目光望向远方,像是在回忆着什么:“而之后的百万年,更是开启了漫长诸帝争鸣的灿烂大世。”
灿烂大世。
苏命坐在那里,脑海中浮现出苏琦那张年轻的脸。
他怎么也没想到,昔日那个曾经跟在他身后叫他“哥”的少年,居然做成了这样的壮举。
“没想到……”苏命低声喃喃:“那小子居然能做到这一步。”
“是啊。”守墓人叹了口气:“只可惜你走了,不然你兄弟二人联手,必然有新一番景象。”
苏命沉默了片刻,然后将话题拉了回来:“那牧者击败诸多大帝之后呢?那些大帝如何了?”
守墓人的表情变了。
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一种苏命看不懂的情绪。
像是悲痛,又像是骄傲。
“原本,”守墓人缓缓说道:“牧者是想以此局灭尽后世气运。”
“但好在此时,有八位神秘强者站了出来。”
“他们以自身毁灭为代价,打开了一个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通道。”
“至此,那些奋战的大帝才借此逃得了一线生机。”
“八位?!”
苏命的语气下意识一紧,亭子外风声呼呼地吹着,吹得苏命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像是联想到了什么,坐在那里,手指都在无意识地收拢。
“前辈知道他们是谁吗?”
守墓人转过头,深深地看了苏命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一种意味难明的东西。
“自然知道。”
“而且,你应该也很熟悉。”
苏命没有说话,只是死死望着守墓人。
后者深吸一口气:
“他们其中有个叫魔尊的。”
“你应该不陌生吧?”
果然!
听到这话的苏命顿时感觉像是有一道惊雷劈在了自己心头。
“是他们……”苏命的声音微微发颤。
这一刻,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他回到死神塔的时候,其余八层都已经空空如也。
也明白了那些曾经守护过他的人都去了哪里。
“是啊。”守墓人的声音带着几分感慨:“我至今还记得那小子临消失前大喊的一句话。”
苏命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着守墓人。
“他说……”守墓人缓缓道:“他这一生,足够绚烂。唯独可惜的是,你苏命小子没看到这一幕。”
简单的一句话,却像是一把刀狠狠地扎进苏命的心口。
毫不夸张的说,魔尊与他,算是亦师亦友的关系。
可最终,他们却还是为了后世未来,生生献出了自己的一切。
“牧者呢?”回过神的他恶狠狠开口。
虽然苏命还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可他攥着茶杯的手指却在发抖。
守墓人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清帝之战后,他便离开了。要找他,恐怕得靠你自己了。”
“是吗?”苏命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慢,慢到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可见。
可就在他站直身体的那一瞬间,一股难以遏制的杀意陡然从他身上弥漫开来。
“他就算走到天涯海角,”
“我也一定要将他碎尸万段。”
望着面前几近失控的苏命,守墓人深吸一口气:
“现在的你,或许是有这个能力的。”
“不过你要明白一点,人外有人,山外有山。他的背后,或许并非你想的那么简单啊。”
“那就将他背后的人一并铲除。”苏命继续没有半点犹豫。
守墓人愣了一下,然后忽然大笑起来。
那笑声洪亮,在蒿里山的山谷间回荡,惊起一片飞鸟。
“哈哈哈哈。”他一边笑一边摇头:“好志向,好志向。”
说罢,他忽然挥了挥手。
一道昏黄的光芒从他袖中飞出,悬浮在半空中。
那是一条河。
准确地说,是一条被压缩到极致的河流。河水呈土黄色,无声地流淌着,散发着一股死寂的气息。
黄泉。
苏命的目光落在那道黄泉上,微微一凝:“这是……”
“这是原本封印在天剑宗下的那道黄泉。”守墓人说道:“天剑宗覆灭的时候,白玄清找到了我,并将这黄泉交给了我保管。”
白玄清。
这个名字让苏命的呼吸微微一滞,满腔的杀意也逐渐平息了不少。
毕竟这个在阴差阳错间与他有过肌肤之亲的女人,对他而言,也有着难以想象的意义。
“她……”苏命的声音低了下去。
“放心吧。”守墓人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缓缓道:“她也在当初一战中离开了。若是还能活着,或许你还有机会见到她。”
这句话像是一颗定心丸,让苏命胸口那团躁动的火焰稍稍平息了几分。
他伸出手,那道黄泉便像是受到了召唤一般,主动飞入他的掌心。
之后的时光里,苏命又和守墓人聊了很多。
守墓人告诉他,在他走之后,先后出了数百名大帝。
其中一些人在清帝之战中战死,就葬在下方的坟墓中。
而苏命的那些旧友,蓝过,弟子小虎大虎,最终也在苏琦的帮助下成了大帝。
只可惜因为资质不佳,只活了数万年。但也因此,避开了那场令天下恐惧的清帝之战。
苏命听着这些,没有说话。
他只是默默地看着山下那些坟茔,看着那些墓碑上一个个熟悉或陌生的名字。
良久,他才开口问道:“那为何我此番归来,从未听到半分有关清帝之战的消息?”
守墓人端起茶杯,语气里带着几分淡淡的嘲讽:“那是因为,牧者清除了众生记忆。自然不会有记载留存。”
“只可惜啊,他千算万算,漏算了一个老夫。”
苏命恍然。
是啊。
以牧者的手段,清除众生的记忆并非难事。
就如同他苏命,若是愿意,也能做到同样的事情。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身来。
“多谢前辈解惑。”他对着守墓人深深一揖。
守墓人看着他,问道:“你要去哪里?”
苏命直起身,目光望向远方。
那里是山下,是蒿里山万千坟茔的方向。
那里埋葬着无数曾经辉煌过的至强者,埋葬着那些为了后世气运慷慨赴死的英魂。
“牧者有能力斩断后世气运,”苏命缓缓开口:“我便不相信,我没手段接续之前的辉煌。”
“我要让这人间,重归昔日的盛景。”
守墓人沉默了片刻:“毁灭总是比创造更容易的。要做到这一切,你要付出的代价,可不小啊。”
苏命低下头,目光落在山腰处那片新添的坟茔上。
那些坟墓里,躺着的是清帝之战中战死的诸帝。
他们曾经是这片天地间最耀眼的存在,是无数修士仰望的巅峰。可为了给后世留下一线生机,他们甘愿赴死。
“他们尚且能慷慨赴死,”苏命收回目光,转向守墓人:“我又何足惧哉。”
“便是难如登天,我也会扛起来。”
守墓人看着他,良久才缓缓点了点头:“既然如此,那我便也不再劝了。”
苏命再次一揖,然后转身离去。
他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了山路的尽头。
亭子里,守墓人依旧坐在那里。
他目送着苏命的背影消失,然后缓缓伸出手,将那块被粗布盖住的石碑重新拿了出来。
粗布掀开。
石碑上的字迹显露了出来。
那上面刻着一个名字。
字迹还很新,刻痕边缘的石粉都还没有完全吹散。
而那个名字的第一个字,赫然是一个……“苏!”字。
……
离开蒿里山之后,苏命在昔日天剑宗的旧址前停下了脚步。
那片荒山野岭依旧寂静。古木参天,溪水潺潺,一切和他之前来的时候没有任何区别。
他在山腰上找了块空地,然后开始动手。
没有用法术。
他就那么徒手挖开了泥土,一块一块地搬来山石,将它们垒成八座坟茔。
每一座坟茔前,都立着一块墓碑。
苏命取出刻刀,一刀一刀地在墓碑上刻下名字。
而后,他靠在魔尊墓前,又从储物空间中取出一坛酒给那座坟倒了三碗,然后自己仰头灌了一大口。
酒很烈,辣得他眼眶发红。
“前辈。”他坐在魔尊的坟前,看着那块墓碑,忽然笑了,“我的确是没亲眼见到你的辉煌。”
“可我哪怕只是听到,依旧觉得……”
“依旧觉得你帅极了。”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得几乎听不见。
“只可惜,我回来晚了。”
……
之后的时间,他一直坐在那里,一坛接一坛地喝。
直到天边的夕阳沉入山峦,直到夜幕将整片天地笼罩。
这才缓缓离开。
……
之后的日子,苏命开始游历三界。
他以无上法感应,试图找到守墓人所说的那个被打开的世界。
可无论他怎么感应,始终找不到半点线索。
那扇门,似乎已经彻底关闭了。
而他发现的事情,却远比找不到那个世界更让人心寒。
牧者那一战,不仅是灭了世间诸帝。
更是将人间气运斩得粉碎。
他站在人间的天空下,放出神念,感知这片天地的每一丝变化。
灵气的浓度在下降。
虽然这个下降的速度很慢,慢到寻常修士根本察觉不到,可他察觉到了。
如果继续这样下去,用不了多少年,这世间的灵气就会稀薄到无法支撑修士修炼的地步。
到那个时候,修行文明将会彻底断绝。
这世间,将会进入一个前所未有的末法时代。
苏命站在山巅,看着脚下这片苍茫大地,沉默了许久。
然后他转身离去。
他找了一处凡人的城镇,在城郊租了间小院子,住了下来。
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树冠遮住了大半个院子。
苏命每天都会搬一把竹椅,坐在槐树下,手里捏着一团泥巴。
他在尝试。
尝试让这团泥巴拥有生命。
创造之法。
这是他很久以前就尝试过的东西。那时候他以为自己只差了一点点,只差一层窗户纸就能捅破。可随着境界的提升,眼界的开阔,他才终于明白。
那哪里是一点点。
那差了十万八千里。
创造生命,那是逆天而行的事情。便是那些曾经站在修行界巅峰的至强者,也没几个人能做到。
可他没有别的办法。
牧者斩断了人间气运,要让这气运重新接续,就必须有新的力量注入。而这新力量的源头,只能从创造中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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