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是故人
青海的秋天有些短,树叶一掉完便入了冬。而到了冬天,格尔木的天气就开始难捱了起来。高原的风吹得人骨头缝里都透着寒,连晒太阳都晒不舒服了。
清明从小就抗不了冻,最近更是把发下来的工钱全都拿去换了厚厚的棉衣棉被。整个人裹得跟个球一样。工地上的大家每次看到他,都爱调侃一句,猫咪换冬毛了。
兴许是因为这样的日子里,吃得更难找些。明明跟那个小孩儿说过不要再来,他却还是出现在了工地外头。
这次,他倒是没进来,只是穿着打了无数补丁的薄棉衣在铁门外头站着,时不时往里头探头看看。
那棉衣的袖子口糊了些脏污,都冻硬了,也不知道是不是那孩子拿袖子擦鼻涕了。
趴在门卫室桌子上晒太阳的清明晒得不舒服,烦躁地睁开眼,刚好跟探头看进来的小孩儿的视线对上了。
“不是告诉你别来了吗?你怎么又来了?”清明走到铁门外头,往门口的路灯底下一蹲,揣着袖子问那个小孩儿。
小孩儿的脸冻得红彤彤的,耳朵尖儿有些发紫。他吸了吸鼻涕,“大哥哥,我……我饿……”
清明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摸了摸他的耳朵尖儿,“啧”了一声,把头上的毛帽子摘下来扣在了他头上。“等着。”说完转身往回走。
过了不到十几分钟的时间,清明又晃悠着从里面出来。他左手上拎着一个袋子,那袋子里装了四块馍馍。右手上还挂了件棉袄。
“接着。”他说话的时候,头一直仰着。等小孩儿把他手里的东西接过去了,他立刻伸手往上扥了扥刚刚不知道是谁扣在他脑袋上的军绿色黑绒棉帽子。那帽子太大,如果他不仰着头,帽子滑下来,就什么都看不到了。
扶正了帽子,清明低头一看,见那小孩儿还抬着手,像是要把衣服还给他的样子。“嘛呢?给你的。”
“我!不……这……”小孩儿一阵语无伦次,被清明拍了拍脑袋,不说话了。
“你要是能活过这个冬天,来年开春,我教你写字。”清明不等小孩儿说话,转身进了那道大铁门。
一进大门就碰到了他们新请的总工程师之一杜冉泽。
这人其实算是清明的“老熟人”,二十年后的大肚子,就是他。只不过这会儿,他还是个身材不错的帅小伙,没有二十年后的大肚子,也没有二十年后的世故圆滑。
“杜工。”清明冲人打了声招呼,杜冉泽没说话,但也点了点头。
清明走出去一段儿后回过头,看到杜冉泽正看向那道铁门外,不知道是在发呆还是想事情。
一阵风吹过,清明的牙打了个颤。紧了紧身上的棉袄后,他不再看杜冉泽,快走几步进了食堂后厨。
后厨正在烧火灶,暖和的很,终于不冷了的清明松了口气,找了个角落缩着睡觉。他开始怀念他们学校的暖气了。
说是等到来年开春再见,但到了十一月底的时候,连门卫都已经认识那个小孩儿了。
“我说,你叫什么呀?多大了?”又花了两天工钱给小孩儿买口粮的清明拿着个用废纸订成的小本儿,坐在从门卫室里顺出来的板凳上写写画画。
这地方毕竟是张家人和汪家人的地盘,而且又很重要。再加上前几天张家人已经在商量怎么处理这个孩子了,清明觉得如果想让这个孩子活着,还是得找个机会赶紧把他送走才行。不论是进城找条出路还是去哪儿都好,再留下去,这孩子必死无疑。
那小孩儿听了清明的问题,认真地想了想,然后答道:“我七岁了,名字……”
“你七岁了?!”清明听了声音都比平常大了些。他打量了一下这个看起来顶多五六岁的小豆芽菜,心想,‘这孩子怕是长期营养不良啊。’
小孩儿被清明的动静惊到了,半张着嘴,一时不知道要不要继续说自己的名字。
看出了小孩儿的紧张和无措,清明道了个歉,“抱歉抱歉,反应有些大了。我还以为你就四五岁呢。你继续说,你叫什么?”
“我没名字。”那小孩儿无意识地咬着嘴唇上干到裂开的皮,“村儿里的人都喊我野娃子,我爹喊我贱骨头。”
清明有些头疼,他不会安慰人,而从这个小孩儿的眼神来看,他也不知道他被喊的这些名字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转念,清明想到汪汨这个名字就是他自己起的。于是他问,“那你想叫什么?”
小孩儿想了一会儿,也蹲在了地上,捡了根儿小树枝,在地上胡乱地戳了戳。
“住我家隔壁的刘婶总管他家傻娃子叫阿虎,那我……那我叫阿贱吧?”
‘他果然不知道他爸喊他的称呼是什么意思……’
但清明也没阻止,只是淡淡道了声“行吧。”然后从他手里头接过小树枝,在地上一笔一划的写下:阿健。
写完,他指了指地上的字,对小孩儿说:“哝,阿,健。你的名字。”
“好难啊……”
“你反着看能不难吗?”清明把小孩儿拽过来,按到板凳上,然后抓着他长着冻疮的手,一笔一笔地描着地上的字。
抬眼一扫,清明就看到了小孩儿无意识地咬嘴皮的动作,“别咬嘴了,再咬出血了。”
“哦!”阿健一愣,然后不自然地舔了舔嘴唇,尝到了隐隐地甜腥味儿,心跳有些快。“正着看也还是好难啊……”
见清明没理他,阿健扁了扁嘴,“这个健有好多杠杠啊。”说完他顿了顿,问清明“那骨头怎么写啊?”
然后他脑袋就被拍了一巴掌,清明冲他“啧”了一声,“这是康健的健,跟什么骨头的没关系。”
“它们读音都一样,长得不一样吗?”
“不一样。”
“哦,那……唔!”阿健的嘴被清明捏成了小鸭子嘴的形状。
“你先把自己的名字学会了再说别的。”
“好~”阿健低下头,继续描地上的字。他好开心,他今天有名字了,而且他的名字有好多画,他可以在这儿待好久了。
“阿欠!”一阵阴风扫过,阿健抖了抖,然后没忍住打了个喷嚏。
清明皱了皱眉,看了眼他身上自己之前给他的那件上头统一发下来的棉袄。
‘看来还是不够厚实。’
正想着,一件有些大、打着补丁的旧棉袄就递到了阿健面前。
清明和阿健都有些惊讶,抬头一看,竟然是杜冉泽。
“这……”阿健没接,看向清明。
清明冲他扬了扬头,“给你你就收着。”
阿健接过衣服,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了,最后脸都快埋到地上了,才低低地道了声谢。
那天,阿健走后,清明一脸好奇地看着杜冉泽。
杜冉泽耳尖也被冻得有些发红,他率先抬脚往回走。清明就跟个棉花团子一样蹦蹦跶跶地在他后面跟着,笑眯眯地看着他。
最后,受不了了的杜冉泽停下脚步,“我小时候也吃不饱,差点儿被冻死在冬天。所以现在能帮一点儿是一点儿罢了。”说完就两条腿倒腾地飞快,迅速消失在了清明的视线里。
清明看着杜冉泽帽子后头多出来的一条不起眼的粉线,眯了眯眼。那是他把帽子放在餐厅门口那个失物招领处之前特意缝上去的小线头。
“还真是个好人啊……杜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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