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6、推掉那座山

第二天清晨，艾香来到值班室，小杨看到艾香无精打采的样子，她关切地问道：“怎么回事呀？因为一篇文章搞得满城风雨，现在应该解气了啊！怎么还是闷闷不乐呢？”

        　　艾香没有理会她的话，继续呆呆地坐着。小杨感到有些疑惑，接着又问：“他送你的那些高档化妆品，你为什么不收下呢？”

        　　艾香冷笑一声回答道：“呵呵，我有两毛五分钱的‘三环’面霜就足够了。”

        　　小杨听后摇摇头，感叹道：“你真是太傻了，那一套可是咱们一个月的工资都买不来的。”

        　　艾香自嘲地笑了笑：“是啊，我本来就是个大傻瓜，被人当成猴子一样戏弄。”

        　　小杨站起身来，从桌子上拿起一个碗，里面装着她自己做的油饼。她说：“好了，别想那么多了。这是我给你做的油饼，你吃点吧。我要下班了。”说完，小杨走到镜子前开始涂抹口红。

        　　艾香连忙摆手说道：“不用了，谢谢你，我已经吃过了。”其实她只是撒了个谎，根本没有吃东西。小杨觉得很奇怪，嘴里嘟囔着：“你这个人真是奇怪，让人捉摸不透。”然后，她打开柜子拿出包包背在身上，离开了房间。

        　　艾香坐在椅子上发呆，一只苍蝇飞进了值班室，在油饼上嗡嗡作响。艾香不耐烦地站起来，把油饼放进了小杨的柜子里。这时，刘冬梅走了进来，问道：“姐，你昨晚回家那么晚，没事吧？”

        　　艾香微笑着回答：“没事，就是让奶奶担心了。”刘冬梅点点头，表示理解。房间里突然安静下来，两人都陷入了沉默。过了一会儿，艾香为了打破寂静，对刘冬梅说：“等会儿你上去的时候，记得把你男朋友送的化妆品拿走，我平时都不用这些东西的。”

        　　刘冬梅连忙摆手道：“不用了，还是留给你用吧。”

        　　两人推让了好一会，最终还是刘冬梅先开口，和艾香说起了她刚上大一的时候，如何认识了现在的男朋友。刘冬梅说她和男朋友在一起还不到一个学期，两个人就偷吃了禁果，而且因为意外怀孕还流过两次产。这些都不算什么，最让她难过的是，现在她感觉男朋友已经变得完全不像以前那样，甚至让她感到陌生。她想过要离开他，但却又舍不得曾经为他付出的一切……

        　　艾香听完她的故事后，惊讶得合不拢嘴，她实在无法想象大学生活竟是如此这般模样！她觉得自己和刘冬梅的处境其实并没有太大区别，心中充满了惋惜、同情与无奈。就这样，两人在值班室里坐了整整一个上午，相谈甚欢，仿佛找到了知音一般。最后，刘冬梅笑着对艾香说，想给她介绍个男朋友。然而，这个看似玩笑的话，却再次揭开了艾香内心深处的伤疤，泪水忍不住夺眶而出。艾香于是也把自己的故事讲给了刘冬梅。刘冬梅听完艾香的故事也是大吃一惊，不过她不像艾香那样无所适从，而是冷静地给艾香出主意怎样去离婚。

        　　刘冬梅虽说比艾香小一岁，毕竟是大学生，想事比艾香有智慧，想了好多方法，最后还是觉得联名上书的方法不错。艾香也同意了。她说帮艾香写联名上书的信，让新闻系的学生都签名。刘冬梅帮艾香跑了一个礼拜，满满当当的几张大学生签名外加刘冬梅帮艾香写给麦香市妇联的长达七页的信就一停二当了，还找了法律系一个研究生给艾香写了一份起诉小田的起诉书，陪着艾香把信邮寄了出去。

        　　信发出后，艾香心里一直忐忑不安，她担心这封信会引起小田更强烈的报复。她每天都过得提心吊胆，精神高度紧张。

        　　时间一天天过去，一个月、两个月……很快，学生们放暑假了，但艾香仍然没有收到法院或妇联的任何回应。她原本充满期待的心情逐渐沉入谷底，失望和恐惧再次笼罩着她。由于心情低落，艾香无法集中精力看书，于是她选择陪伴留校的学生一起玩耍，试图通过这种方式来缓解内心的痛苦。她参与各种活动，如打乒乓球、滑旱冰、打羽毛球等。大学生能玩的，她都会玩。这个假期本应是她好好学习的好时机，但却被她用来发泄内心的痛苦和不满。

        　　暑假结束了，学生们开学返回校园时，来自各地的同学们都带着家乡的特产回来。那些和艾香关系较好的学生送给她的礼物甚至填满了整个柜子。这些礼物不仅代表了他们对艾香的关心和友谊，也是他们对艾香工作的认可和尊重。然而，尽管有这么多学生的关爱和支持，艾香的心情依然沉重。她知道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必须想办法解决问题，重新找回生活的平静和安宁。

        　　开学两个月了，艾香对联名上书离婚的事彻底失去了希望，又像过去一样忘掉伤痛，出入到中文系的各个教室里，如饥如渴地努力学习着。就在这时，堂哥的一封电报又让艾香眼里充满了希望的光芒：

        　　艾香速回，法院本月二十三日开庭。

        　　二十三日，距离开庭只剩下三天的时间了，艾香急忙向科长请了假，并将这个好消息告诉了所有关心她的人。大家听到这个消息后，都为艾香感到高兴。

        　　第二天，艾香便踏上了最早一班返乡的班车，一路上她滴水未进，心中思绪万千，对儿子的思念之情愈发强烈。当她回到二叔家时，已经是二十三日早上八点多了。然而，家中却弥漫着一股冷清的气息，因为二婶已经病逝了。据奶奶说，二叔很少回家，堂哥和大堂弟出车了，小堂弟去上学了，家里只有堂嫂、两个孩子以及爷爷奶奶。当艾香提出要去法院时，堂嫂找了个借口推着车子离开了。爷爷见状，连忙找出那辆许久未曾有人骑过的车子，擦拭干净并打足气，让艾香骑着它前往法院。临走前，奶奶反复叮嘱艾香车子没有刹车，在下坡时一定要推着走，切勿骑行。十点整就要开庭了，艾香匆匆赶到法院时，已经九点多了。

        　　法判当天判决八件离婚案，除了艾香是一个人，其他人都有家人陪伴。小田开头同意离婚了，一见艾香，几年不见，变化实在是太大了，又不想离婚了。

        　　艾香受了那么多委屈，难道还能再受下去？再受下去难道就会有好？自然是非离不可！法院的人做了调解，还是尊重了艾香的选择。当猩红的印章压在绿色的离婚证书上时，艾香不由地流下了激动的泪水，从包里掏出奶奶给她装的一包糖，分发给法院的工作人员与那几对离婚的人吃。小田看着，脸色已铁青起来了。看小田的拳头攥得咯嘣响，艾香有些害怕，坐在法院的椅子上怎么都无法站起来。小田站在院子里喊艾香走，艾香装作没听见，小田就站在那里，非要跟艾香一起走不可。

        　　艾香心里很矛盾，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一方面，她觉得自己已经和小田没有感情了，离婚是最好的选择；另一方面，她又怕小田会报复她，毕竟他曾经打过她。

        　　“艾香，我们走吧。”小田走到艾香身边，语气生硬地说。

        　　“我……你先走吧，我一会儿走。”艾香低着头，不敢看小田的眼睛。

        　　“不行，我们一起走。”小田抓住艾香的胳膊，用力拉她起来。

        　　艾香被小田拉得踉踉跄跄，差点摔倒。她想挣脱小田的手，但小田的力气太大了，她根本挣不脱。

        　　“放开我！”艾香气愤地喊道。

        　　“不放！”小田固执地说。

        　　这时，法院的工作人员走过来，劝小田放手。但小田不听，反而更用力地抓着艾香的胳膊。

        　　“你们别管闲事！这是我们夫妻之间的事！”小田瞪着工作人员，恶狠狠地说。

        　　艾香见无法摆脱小田，心生一计，她想，如果请法院的人吃顿便饭，也许能顺利摆脱他。于是，她热情地邀请法院的人一起去吃饭。法院的人开始有些推让，但最终还是接受了邀请。他们跟着艾香来到一个餐厅，艾香特意点了几道小田最爱吃的菜。

        　　席间，艾香假装上厕所，趁机悄悄结账离开了。她骑着自行车，东拐西拐地朝二叔家赶去。一路上，艾香的心都悬在了嗓子眼儿，生怕小田追上来对她不利。终于，她艰难地骑到了二叔家。然而，就在她准备下门前那个大土坡时，小田追了过来。他一把将艾香从车上拉下来，破口大骂：“你现在翅膀硬了啊，还学会跟你爹耍心眼了！”

        　　爷爷奶奶和小栓子、小微微一直在家门口焦急地等待着艾香。看到艾香回来，大家才松了一口气。可当他们发现小田追来时，爷爷和奶奶急忙跑到艾香身边，用身体护住她，急切地问道：“法院判了吗？”

        　　艾香被吓懵了，连从车子上摔下的疼痛都感觉不到了，她急忙爬起来，拍掉身上的尘土，苦笑着说：“已经判决了。”

        　　“判决了？那你还追我孙女做什么？判决了，从今往后我们各走各路，互不干扰，你干嘛还要把我孙女从自行车上拽下来？”奶奶哭喊着。

        　　小栓子双手叉腰，挡在艾香前面，用手指着小田威胁道：“你敢再碰我姑姑一下试试看？简直无法无天了！”

        　　虽然小栓子只有五岁，但他的模样实在太可爱，引得爷爷奶奶忍不住笑出声来。小微微胆子比较小，躲在奶奶身后呜呜地哭了起来。爷爷则手握一根粗壮的木棒，时刻准备着打小田一顿。

        　　小田见形势不妙，态度马上变得温和起来，开始劝说艾香回家看看孩子。提起孩子，艾香的泪水又止不住地流了下来。孩子最终被判给了小田，而家里的财产艾香也没有要，全部留给了孩子，实际上也就是留给了小田。

        　　艾香看着小田那转怒为喜的样子，心里明白他还是不死心，仍然想着从自己这里得到好处。于是，她决定采取一些策略来应对。她拿出之前在兰州给小田的父母、山桃以及孩子买的衣服，告诉小田自己准备回家看望孩子，并打算在家里多陪陪孩子住几天。小田听后，信以为真，心情顿时变得愉悦起来。他在二叔家吃了一顿饭，满心欢喜地离开了，因为他得到了艾香第二天一早就要回家看孩子的承诺。

        　　到了晚上，艾香与奶奶和堂嫂聊了很多。艾香非常希望堂嫂能够陪伴自己回家一趟，看看孩子，但堂嫂却坚决表示不敢去，害怕会受到伤害。奶奶和爷爷也纷纷劝说艾香尽快回到金城，以免发生意外情况。艾香经过深思熟虑，认为他们说得有道理。于是，第二天清晨，她早早起床，来到二叔家门前的马路上等待车辆。

        　　等了很久，车终于来了。正当艾香准备上车时，小田突然骑着自行车追了过来。他一把抓住艾香的头发，不由分说地对着艾香的脸扇了两巴掌。这突如其来的暴力行为让艾香感到震惊和痛苦，她无法理解小田为何还要如此残忍地对待自己。

        　　艾香还没有来得及上车，车子已经缓缓启动开走了。小田站在马路上破口大骂，声音响彻云霄。奶奶泪流满面，紧紧抱住小田的腿，不肯松手。两个孩子始终坚定地站在艾香面前，阻止小田靠近她。艾香凝视着小田那扭曲狰狞的面容，脑海中一片茫然，心中唯一的期盼就是车子能够快点到来。

        　　一辆客车从远方驶来，小微微已经上了一年级，学会了认字，当她看清这是开往金城的车辆后，小手一挥，客车停下了。艾香毫不犹豫地跳上车，就在小田凶猛扑向她的时候，车门迅速关闭并加速驶离。

        　　奶奶扑倒在地，拼命抓住小田的腿，却被他无情地拖着爬出了好几步远。车上的人们早就目睹了奶奶和小田激烈的撕扯场面，又看到艾香哭泣着上车，纷纷询问发生了什么事。艾香哽咽着解释了事情的经过，车子也随之停下了。

        　　司机是个年轻人，他看到情况后，立刻将车向后倒了一段距离，然后停下。接着，他从车里拿出一个摇把，对着车上的人喊道：“车上的哥儿们，是爷们的，跟我来！”随着他的呼喊，好几个年轻人纷纷跳下车，准备应对眼前的情况。

        　　这时，艾香也哭着跳下了车，她跑到奶奶跟前，跪下给奶奶磕了个头，大声哭泣着去扶奶奶。然而，小田却趁机在艾香的腿上踹了一脚。

        　　这一举动让那几个年轻人更加愤怒，他们一拥而上，对小田展开了攻击。小栓子和小微微则在一旁拍手叫好，喊道：“好，太好了……”

        　　面对众人的围攻，小田感到形势不妙，不敢还手，只能赶紧推上车子逃跑了。

        　　最后，奶奶终于从地上爬起来，她感激地连连说道：“谢谢，谢谢大恩人呀。多亏你们仗义相助，要不然我们就更惨了。”

        　　司机安慰了奶奶几句，问艾香还走不走。艾香正犹豫着，奶奶说：“走，快走吧！不走，那个狼又来，又不知要生出什么事端来。你走远了安全了就好了。我们，他也不敢怎么样的，晚上你哥哥就回来了。”

        　　艾香咬着嘴唇，一言不发地向爷爷奶奶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踏上了汽车。她的眼神凝重，透过后车窗，望着爷爷奶奶和两个孩子逐渐远去的身影，心如刀绞，泪水悄然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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