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伤痛

母子二人就这样静静地对视了片刻，突然，儿子猛地伸出双手，紧紧地搂住了艾香的脖颈，放声大哭起来，并说道：“妈妈，你和我爸爸为何不去当官呢？”

        　　面对儿子天真无邪的问题，艾香心中一阵酸楚，但还是强忍着泪水，耐心地解释道：“宝贝呀，这世界可不是人人都能当官的哦！倘若所有人都跑去当官了，没有人来清扫街道，街道上堆满了垃圾，甚至连落脚的地方都找不到，宝宝还怎么能在街上愉快地购物玩耍呢？而且啊，如果大家都去当官了，就没人卖衣服，那人们岂不是都得光溜溜地上班吗？你可以想象一下，如果妈妈把咱俩的衣服全部脱掉，然后一起走上街头溜达一圈，别人会怎样看待我们呢？”说着，艾香假装伸手去脱儿子的裤子。

        　　儿子被吓得惊慌失措，连忙用双手死死地拽住裤子，生怕被艾香脱掉。见此情形，艾香忍不住笑出声来，但仍继续逗弄着儿子，故作姿态地解开自己上衣的纽扣，说道：“既然宝宝不愿意脱，那就让妈妈来脱吧，妈妈要脱得干干净净，然后跑到你们幼儿园，告诉大家我是赵铭的妈妈！”

        　　儿子更是惊恐万分，一边拼命摇头，一边大声哭喊着：“不要啊，妈妈！别脱，别脱……”孩子一脸惊恐地紧紧抓住艾香的手，死活不肯让她把衣服脱掉。

        　　“为什么不让妈妈脱呢？”艾香疑惑不解地问道。

        　　儿子带着哭腔回答道：“太丑啦！其他小朋友会嘲笑我的。”

        　　艾香心里一沉，但还是耐心地解释道：“可是宝贝，如果每个人都像你这样想，那大家都不穿衣服了怎么办呀？到时候岂不是所有人都会被人笑话？”

        　　孩子似乎并没有被说服，依旧固执地嚷嚷着：“不行就是不行，那样子太丢脸了！”

        　　艾香无奈地叹了口气，继续循循善诱：“你想想看啊，如果世界上真的没有卖衣服的地方，所有的人都跑去当官了，就连那些当官的大人物们也都没有衣服可穿，只能光溜溜地跑到你们幼儿园里来对你说：‘嘿，小家伙们，我可是当官的哦，而且我的官职还特别大呢，所以你们必须得听我的命令才行哟’。然后你就眼睁睁地看着一个全身赤裸、一丝不挂的大官站在你们面前，你觉得这样的场景有趣吗？”

        　　儿子眨巴着大眼睛，认真思考了一会儿后摇着头说道：“当官却不穿衣服一点都不好玩儿。”

        　　听到这里，艾香终于松了一口气，心想总算把这小鬼给搞定了。又逗着孩子说：“不好玩，难道宝宝还嫌弃爸爸妈妈没当官吗？”听到这话，儿子像个木头人一样呆呆地摇了摇头，然后就低下头不再说话了。

        　　看到儿子总算安静下来，艾香松了一口气，她走到冰柜前，拿出一杯酸奶递给儿子，并顺手帮他把电视打开。儿子默默地接过酸奶，一边小口啜饮着，一边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视屏幕。

        　　艾香静静地坐在一旁，目光始终落在儿子身上，心里却充满了疑问和忧虑。她不禁长叹一声，暗自思忖道：“才这么小小的年纪，怎么就对当官这件事情有着如此强烈的意识呢？到底是因为老师对当官人家的孩子特别好，还是老师跟孩子们说了些什么不该说的话？”这个问题困扰着艾香整整一个晚上，让她在床上翻来覆去难以入眠，心中满是对孩子未来的担忧与焦虑。

        　　夜已很深，艾香心情愈发烦躁，根本无法入睡。她索性从床上坐起身来，凝视着熟睡中的儿子，突然间感到一阵头晕目眩，仿佛眼前的这个孩子变得十分陌生。她颤抖着身子，缓缓爬到儿子身边，再次仔细端详起那张圆润光滑的小脸，眼泪忍不住又一次夺眶而出，她抽泣着腹语道：“儿子啊，你告诉妈妈，你这小小的脑袋瓜里究竟都在想些什么呢？你这么小的人儿，为什么会嫌弃自己的爸爸妈妈没有当官呢，妈妈这辈子，可以说是无所不能，无论面对怎样艰难困苦的事情，我总能凭借着自己的智慧和毅力顺利解决。然而，有一件事情却是妈妈始终无法达成的心愿——那便是当官。不仅如此，就连你的父亲也是如此，我们都与官场无缘。或许此时此刻的你并不理解其中缘由，但随着时光的流逝、岁月的增长，终有一天你会恍然大悟。要知道，这世上的官职可不是随便哪个人想要就能得到的。对于妈妈来说，整个世界里只有你才是我唯一的期盼与寄托；你更是妈妈生命的全部意义所在！所以呀，孩子，千万不要被尘世的纷扰所迷惑，变得过于庸俗世故。”

        　　那一晚，艾香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心中满是忧虑和困惑。她悄悄地爬上儿子的床榻，在他耳边长长地叹息着，短吁着，整晚都未曾合上双眼。

        　　清晨时分，太阳刚刚升起，艾香却已经早早起身，脑海中不断思索着一个难题：究竟是应该送儿子去幼儿园呢，还是让他留在自己身旁尽情玩耍？艾香怎么也想不通，一向乖巧懂事的儿子为何会突然说出那般话语来。明明自己该给老师送的礼也都送过了，可到底是哪个环节出现了差错呢？

        　　儿子早已养成了每天早上六点半按时起床的好习惯。还没等到艾香前去唤醒他，小家伙自己就已经睁开了惺忪的睡眼。

        　　艾香轻声询问儿子的想法，只见儿子仿佛完全忘却了前一晚所说的那些话，毫不犹豫地翻身爬起，表示要去幼儿园上学。

        　　艾香心事重重地帮儿子完成洗漱后，蹲下身来准备给儿子穿上鞋子。就在这时，儿子突然开口说道：“妈妈，你能不能再给老师送些礼物啊？”

        　　听到这句话，艾香犹如遭受了晴天霹雳一般，整个人猛地一颤，随后屁股重重地跌坐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瞬间，一股刺骨的疼痛如电流般传遍全身，仿佛无数根钢针同时扎进身体里，令她不禁倒吸一口凉气。而内心更是像被撕裂成无数碎片，痛苦不堪。泪水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模糊了视线，眼前一片金光闪烁，使得艾香感到天旋地转、头晕目眩。

        　　她无力地将头靠在儿子的腿上，再也抑制不住悲伤的情绪，放声痛哭起来。心中不断呼喊着：“儿子啊！你到底是怎么了？为何会产生这样的想法？难道你不知道妈妈已经给老师送过礼了吗？但妈妈都是小心翼翼地处理这些事情，就是担心被你发现。可你如今居然提出要给老师再送礼，究竟是从哪里学来这种观念的呢？”

        　　儿子却似乎并未察觉到母亲此刻的悲痛与困惑，只是不停地用小手轻拍着艾香的头顶，催促道：“妈妈，妈妈，快点儿帮我穿好鞋，然后送我去幼儿园啦。”

        　　艾香原本想要拒绝送儿子去上幼儿园，但念头一转，觉得还是应该坚持送他去。毕竟，要让孩子从小就培养良好的习惯，不能随意任性地决定是否上幼儿园。于是，她强忍着身体和心灵的双重伤痛，缓缓站起身来，默默地为儿子穿上鞋子，然后牵着他的小手走出家门。

        　　艾香艰难地挪动着仿佛被千斤重担压住般沉重无比的身躯，怀里紧紧抱着年幼的儿子，一步步走向幼儿园。此时，其他小朋友们已经开始享用早餐了，但仍有几位小朋友尚未抵达。小小的饭桌旁，还留着几个空荡荡的座位。饭菜早已摆放整齐，散发着腾腾热气。

        　　儿子怯怯懦懦地坐在属于自己的位置上，手中握着勺子，轻轻地搅动着碗中的汤汁。他先是瞄了一眼身旁那个空位上的饭碗，接着抬起头，目光投向站在一旁的艾香。艾香凝视着儿子的碗，只见里面盛着半碗清淡如水的汤水；而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旁边那满满当当、浓稠如粥的一碗鸡蛋紫菜汤。刹那间，艾香只觉得自己全身像是被孙悟空镇压在五指山下一般，丝毫无法动弹。她眼前突然一阵发黑，天旋地转之间，几乎就要晕厥过去。

        　　然而，艾香还是拼命打起精神，努力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你去端那边那一碗喝吧。”话音未落，她便弯下腰，双手撑住孩子所坐的小椅子后背，微微颤抖的手指费力地帮助儿子将两碗调换位置。不知不觉间，泪水已像决堤的洪水般滚落而下，滴落在儿子纤细的脖颈之上。

        　　儿子见状，满脸惊恐之色，急忙说道：“那可是秦红洋的呀！”说完，他又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正在忙碌的金老师。

        　　三位老师几乎同一时间围拢过来，异口同声地说道：“快吃呀，赶紧吃！没关系的，我马上再去厨房那边要一碗来，刚刚盛到你这里就没了，所以只好先给你倒了些清汤。”金老师边说边迅速端起属于儿子的那个碗，急匆匆地跑出了教室。

        　　这时，一位新入职不久的老师轻轻拍了拍艾香的肩膀，无奈地叹息一声后，又温柔地抚摸着儿子的脑袋，轻声安慰道：“放心吃吧，不用害怕，不会有事的。”这位老师话音未落，眼眶已然湿润，她连忙转过头去，用手擦拭着眼角的泪水，缓缓朝着休息室的方向走去。

        　　原本正在用餐的小朋友们纷纷停下动作，一个个面面相觑，你瞅瞅我，我瞧瞧你，最后大家不约而同地将视线集中在了艾香身上。

        　　“你稍微冷静一些，先回去吧。毕竟是为了孩子着想，有些事情能忍耐还是得忍耐啊。”一位保育老师上前安慰着艾香。

        　　艾香用力握了一下保育老师的手，哽咽着说道：“咱们可都是当妈的人，应该设身处地为对方考虑。”话未说完，艾香已是泪流满面，哭得难以自抑。

        　　“我非常明白你的感受，确实没想到会在孩子面前出现这种情况导致汤没了，当时我们也没考虑太多，实在抱歉……”保育老师不停地轻拍着艾香的肩膀，一边用力地推着她往外走，嘴里还念叨着：“冷静一些啊，赶紧回去吧！别因为这点小事而得不偿失呀，实在是非常抱歉。”

        　　艾香的脑海中却不断回响着昨晚儿子对自己恶言相向的话语，那每一个字都如同尖锐的利刃，深深刺痛着她的心。她不禁怒火中烧，真想猛地转过身去，狠狠地扇保育老师一记响亮的耳光，并大声吼道：“仅仅一句对不起就能了事吗？你们的所作所为简直就是在伤害我儿子幼小脆弱的心灵！你们这群毫无廉耻之心的人，难道还有一丝一毫的人性可言吗？”想到这里，艾香气得浑身发抖，紧紧握住拳头，紧闭双眼，任由委屈的泪水肆意流淌。

        　　就在这时，金老师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恰巧与艾香迎面撞上。看着泪流满面的艾香，金老师关切地问道：“发生什么事了？怎么哭成这样呢？刚刚我已经让厨房师傅重新做了一碗汤送过来了。”

        　　听到这话，艾香抬起头，泪眼朦胧地望着金老师，哽咽着说道：“金老师，您要是有任何需求，可以随时到我的店里取用，但恳请您能一视同仁、公平对待每个孩子。毕竟他只是个年幼无知的孩子啊，我认为这碗汤所代表的意义远不止于此……”话音未落，艾香便头也不回地狂奔而出，径直冲向幼儿园大门，然后一路飞奔回到了自己的店铺。

        　　艾香木然地打开电视，将声音调到最大，然后趴在床上，放声痛哭起来。她感到头晕目眩，仿佛整个世界都在旋转。她觉得自己已经走到了人生的尽头，失去了所有的希望和勇气。

        　　自从赵阳被那个女人打电话叫走后，他就彻夜未归。而儿子在幼儿园里受到了非人般的待遇，这让他的心理变得扭曲。艾香感到无比自责，认为自己当初不该离开农村来城市打拼，也不该为了给孩子更好的生活而嫁给一个城里人。她后悔贪图虚荣，把孩子送到最好的幼儿园，还特意选择了与当官人家的孩子同班。

        　　艾香越想越恨，她紧紧咬着嘴唇，双手用力撕扯着胸前的衣服，情绪激动到无法呼吸。鲜血从她的指缝间流出，但她似乎感觉不到疼痛，只想发泄内心的痛苦。她甚至想要掏出自己的心，看看它到底与其他人的心有何不同，为何总是要经历这些磨难。“为什么？”她喃喃自语道，泪水模糊了双眼，心中充满了绝望和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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