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要那卖妻女的钱做什么

沈娘子嘴角扯出一抹苦涩到极点的笑，“他在此地邻县，给一个经营绸缎庄的富家小姐做了上门女婿，原来他早得了那家的青眼，贪图人家财势，隐瞒了已有妻女的事实。

我去找他，他避而不见，只派人送出一纸和离书和十两银子，让我们母女不要再出现，说那家小姐善妒，知道了恐对我们不利……我们母女势单力薄，又能如何？

那银子……我没要，心都死了，还要那卖妻女的钱做什么？”

她搂紧了女儿，声音哽了一下：“我们离开那里，一路走走停停，身上仅有的一点积蓄也花光了，走到这镇上，实在走不动了，也再没地方可去，听说这里码头热闹，或许能找到活计，今日看到招工的牌子，就想来碰碰运气。

夫人，我已没有家了，在哪里都一样，只求有个地方能凭手艺养活茵茵，不让孩子跟着我露宿街头、挨饿受冻……”  话语到最后，已是强忍的悲声。

小满早已听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本就是心软的性子，此刻对沈娘子满是同情，忍不住道：“桑桑，沈娘子太不容易了！那负心汉真该天打雷劈！所有考不上的秀才都是负心汉！”

林桑心中也是唏嘘，她看着眼前这对母女，母亲眼中是走投无路后的绝望与最后一点不肯熄灭的顽强，女儿懵懂却充满依恋地贴着母亲。

乱世浮生，女子生存本就艰难，更何况是遭遇如此背弃。

“沈娘子，你先别急，”  林桑开口，声音平稳而带着安抚的力量，“你说你会南边的绣活，孩子也能做些简单的，可否让我们看看你的手艺？不拘什么，绣几针看看便好。”

沈娘子一听有转机，连忙点头，从随身一个打着补丁却洗得干干净净的旧布包里，取出一个小小的绣绷、几缕颜色并不齐全但同样洁净的丝线，还有一小块素白棉布。

她让女儿茵茵坐在身边，自己则深吸一口气，拿起针线，只见她拈针的手指异常稳定，穿线、打结、落针，动作流畅得仿佛演练过千百遍，甚至没有先画底稿，针尖便已在棉布上灵动游走。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一朵栩栩如生的玉兰花便绽放在棉布上。

花瓣层次分明，过渡自然，用的是苏绣中典型的套针和戗针技法，虽因丝线颜色有限而略显素淡，但那花瓣的柔润饱满、仿佛带着露水的灵动感，已足以令人惊叹。

更妙的是花萼处几点细若蚊足的打籽绣，恰到好处地点缀出花蕊的娇嫩。

小满看得眼睛都直了，她凑近细看，忍不住赞叹：“这针法！这晕色！沈娘子，你这手苏绣的功底，绝不是寻常绣娘能比的！尤其这花瓣的质感，处理得太好了！”

沈娘子停下针，微微喘息，有些赧然：“匆忙之间，丝线也不全，让夫人和姑娘见笑了。”

林桑虽不通具体技法，但那朵玉兰的精致与灵气是显而易见的，她心中已然有了决定，问道：“沈娘子，你说你家祖上……？”

沈娘子低声道：“不瞒夫人，我家祖上曾是苏州织造府下的绣工，专为宫内供奉绣品，后来因卷入一些旧事被革职遣回原籍，家道中落。

我这手艺，是母亲传授的，她老人家临终前叮嘱，不可荒废，但也要谨记教训，莫要轻易显露，招惹是非，以往在乡下，也只是偶尔接些精细绣活，贴补家用。”

原来竟有这样的渊源！林桑和小满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惊喜。

这简直是捡到宝了！

林桑沉吟片刻，开口道：“沈娘子，你的遭遇令人同情，你的手艺更是难得，我们这铺子新开，正需要你这样有真本事的绣娘，若你愿意，可以留下来，孩子也可以跟着你，只要不耽误正经活计，空闲时帮着做些力所能及的零碎绣活也无妨，至于住处……”

她想了想，“铺子后面正在扩建，但完工还需些时日，这样吧，你们先在此稍坐休息，喝点水，等我夫君回来，我与他商量一下，看看能否先在附近赁间小些的屋子安顿你们母女，工钱方面，不会亏待你，具体我们稍后再议，总能让你们母女衣食无忧。”

沈娘子闻言，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呆愣了片刻，巨大的惊喜和感激瞬间涌上心头，眼泪再也控制不住，簌簌落下，她拉着女儿又要跪下磕头，被林桑和小满赶紧拦住。

“夫人！姑娘！大恩大德，沈漪没齿难忘！茵茵，快，谢谢夫人，谢谢姑娘！”  沈娘子泣不成声，紧紧搂着女儿。

小女孩茵茵虽然不太明白全部，但见母亲哭了又笑了，知道是遇到了好人，也跟着母亲小声道谢，声音细细的，却格外清晰。

这时赵嬷嬷从前边端着一个托盘进来，上面放着一碟刚蒸好的桂花米糕和一壶温热的红枣茶，轻轻放在后院的小石桌上。

“夫人，您该加餐了，”她温和地提醒，又对沈漪母女客气地点点头，便退下去忙了。

林桑如今身子重，月份大了肚子越发明显，胃口却变得挑剔，正餐吃不了多少，但又饿得快，每日少食多餐是常事。

她拿起一块松软的米糕，刚要吃，余光瞥见沈漪身边的茵茵。

小姑娘站得规规矩矩，小手背在身后，但那双清澈的大眼睛却不受控制地、一眨不眨地盯着碟子里雪白喷香的米糕，小嘴无意识地微微抿着，喉咙轻轻动了一下。

她身上那件过短的旧衣，更显得她有些瘦小。

林桑心中一软，放下手中的糕点，对茵茵柔声道：“茵茵，饿了吧？来，尝尝这米糕，还热着呢，”说着，拿起一块递过去。

茵茵眼睛骤然亮了一下，却不敢立刻去接，而是仰起小脸，怯生生地望向母亲，眼里满是渴望和询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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