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郭芙（28）

那根鲜红的剑穗缠在指间拨动着，忽然就不转了。

郭芙脑子里嗡了一声，来不及细想这几个字拼在一起到底意味着什么，手已经按上了剑柄。

那一瞬间只有一股气顶上来，从脚底直灌到指尖，冰凉又滚烫。

然后被郭靖拦住。

郭靖按住她握剑的手腕，力道不大，却叫她半分也动弹不得。

郭大侠面色铁青，腮边的肌肉微微跳动着，也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吓了一跳。

杨过死了？

两月前他还来探望过，目测长高了不少的小少年，短短时间内怎么会就死了？

"道长有话直说，"

郭靖一字一顿，难以接受，"我家过儿虽然顽劣但品行颇佳，怎么会不服管教..."

"杨过杀了我师弟，他是活该，郭大侠莫非不讲道理？"

什么师弟死就死了。

说不定是自作自受。

郭芙青剑出鞘，忍不住开口，"说不定是你们一丘之貉故意陷害，堂堂全真正教，弟子却个个都是心机叵测的鼠辈，"

剑尖指着对面那道士的鼻子，郭芙声线在发抖的边缘，硬撑着一股傲气。

杨过命硬得很，摔一跤能爬起来，挨了揍还能笑嘻嘻，受了委屈也不会哭只会蓄力报复...

赵志敬："小丫头莫猖狂，"

全真教的地盘，不容外人放肆。

他存心要给这小丫头一个教训，掌心夹着劲风，把殿中的烛火都吹得斜了一斜，

郭靖凝神拦住。

左臂揽住女儿的肩膀往后一带，右掌轻描淡写地接下了赵志敬那一掌。

赵志敬只觉得掌心一空，像是打在了一团棉花上，脚下不由得退了小半步。

又输了。

"杨过伤我门徒致死，只将他驱逐已经是仁至义尽，”

赵志敬为再次输给郭靖而屈辱，此刻铁青着脸，仗着死无对证，义正辞严地污蔑，

“郭大侠正直公允，难道真要豁出脸面刻意为难，不怕被天下人耻笑吗？"

无论如何，那名枉死的全真弟子做不得假，尸体都才安葬不久。

杨过是谁的儿子，殿里那些老道士心里都清楚。

若在这里大闹一场，往后江湖上传开的不是全真教的劣迹，而是郭靖仗势欺人、为一个孽徒大闹重阳宫，还有杨过的名声也会更糟。

活着不清白，难道死后也要带一身黑吗？

郭靖心中悲痛，但没有没有选择去正面冲突。

......

"爹就这么算了吗？"

杨过是她爹亲自送到全真教的，现在他们说人没了就没了，连个交代都没有。

喉咙里哽着什么说不出口的东西，郭芙说出来是怒还是慌。

"我看那些道士都贼眉鼠眼，不是什么好人..."

郭靖呵住她，"芙儿..."

无论如何这是在别人的地盘上。

郭芙勉强被劝住，但还是压不住的暴怒。

她把剑收回去，动作生硬得像在砍什么东西，剑柄撞在鞘口上响了一声，刺耳得很。

郭靖等到了下午，终于等到了杨过的遗物。

几件衣裳而已。

郭靖把那几件衣裳一件一件地叠好，手势很慢，郭芙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那件最旧的上衣上有一块被磨得起了毛边的补丁。

郭靖准备把东西带回家去安葬，他觉得杨过不会喜欢全真的地界。

"爹也认定他死了吗？"

郭芙看着那堆衣裳，眼神嫌恶，"您不是说他是武学奇才，怎么可能会这么轻易地死。"

郭靖的声音是蒙着一层灰的，"爹也不愿意相信，但天才也可能逃不过意外..."

活死人墓是什么地方，里面瘴气弥漫机关无数，杨过是带着伤跌进去的，活着的可能性很少。

郭芙听得心里不大好受，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因为对全真教上下都没有好感，所以她恶意揣测着，说不定这衣服只是随手找来的，根本不是杨过留下的。

又或者杨过根本没死，只是他们怕无法交差随意找的借口。

她就是觉得杨过没死。

那个人走路都带着三分滑头，哪有这么容易就死了。

......

"芙妹，咱们这是去哪？"

郭芙脚下不停，绕过几棵歪脖子松树，踩着满地的枯叶往下坡的方向走。

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吹得她额前的碎发贴在脸上。

山路越走越偏，从重阳宫后山绕过去，过了一道干涸的溪涧。

天上的云压得低低的，把整片山坳扣在一片灰蒙蒙的寂静里。

全真教那些臭道士说，杨过负伤逃进了活死人墓，几月以来没有活人的迹象，只怕已经死在墓里的哪个角落里。

郭芙在活死人墓前转悠。

这地方阴气重，武修文在她身后往后退了半步，"芙妹，咱们在这站着做什么？"

郭芙没应他，只是盯着那块封墓的巨石看了又看，总觉得哪里不对。

"芙妹——"

武敦儒在后头喊她。

杨过自从进了这鬼地方以来，每天都在找出去的地方。

此时摸索着堵住墓穴的巨石，想找个能使劲的地方，却突然隐约间听见了这一声呼喊。

手下一个不稳，杨过直直从石壁上栽倒下来，好在及时翻转身体，才不至于脸着地。

"白费力气。"

墓穴深处飘来这一声清冷的评价。

小龙女飞落在石阶上，抬手给了他一招，杨过提剑格挡，两人过了几招，

"你会越女剑法，是郭靖的故人，"

小龙女收了势，难得在漠视之外生出了几分好奇，"怎么还敢学欧阳锋的蛤蟆神功，不怕给逐出师门？"

事实上已经被逐了。

“说来话长不太想说，”

杨过用衣裳下摆擦了擦剑上的灰，"不过前辈要是愿意收我为徒，晚辈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小龙女没什么兴趣，转身又无视了他的存在。

等人走了，杨过才捂着自己刚刚被她震伤的胸口，疼得龇牙，同时也更坚定了拜其为师的决心。

因祸得福，又遇到了一个世外高人。

缓过那一阵疼痛，杨过缓缓往里走。

转角时忍不住回望了一眼，巨石把洞口堵的严严实实毫无缝隙，连光线都只能循着角落，更别提有什么供人进出的可能。

杨过拍了拍脑门，笑了一声，

"未老先衰啊。"

他才多大年纪，居然就幻听了。

但那声音听着真有点像郭芙。

把那点荒唐念头按了回去，杨过叹了口气，接受现实似地往墓穴深处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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