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百山商会

前厅。

赵月蓉跨进门槛的那一瞬，脚步顿了半拍。

厅里坐着的那人，她认得。不是什么普通的跑腿角色，而是百山商会的副会长，古独秀。

这人在百山城的商界里，是个响当当的名号。四十出头的年纪，面如冠玉，留着一把修剪得极为精致的短须，手里终年不离一把白骨折扇，扇面上画的是百山城的舆图，据说是前朝名家的手笔。穿一袭月白色的锦袍，腰间坠着羊脂玉佩，坐在那儿品茶的姿态，活脱脱一个世家公子的做派。

可谁要真把他当公子哥看，那就是嫌自己命长。

百山商会能在这座城里吃得开，古独秀居功至伟。多少商家被他三言两语连消带打，笑着把身家拱手送了出去。

“古副会长？”赵月蓉的声音里没能完全压住那一丝诧异，“这可真是……稀客临门。”

古独秀放下茶杯，起身，骨节分明的手将折扇一合，朝赵月蓉作了个揖，动作行云流水般好看。

“赵掌柜客气了。独秀冒昧登门，多有叨扰。”

顾玉珠跟在赵月蓉身后进来，看见古独秀的那张脸，眉头不自觉地拧了一下。这尊大佛怎么摸到赵记来了？

赵月蓉在主位上落座，伸手虚引：“古副会长请坐，不知今日过来，所为何事？”

古独秀重新坐回客座，白骨折扇在掌心轻轻一拍，笑容温润，语速却不紧不慢，拿捏得恰到好处。

“赵掌柜是爽快人，那独秀也不绕弯子了。”他将折扇展开，扇面朝前，手指在那幅舆图上某个位置点了点，“青龙渡。”

两个字落地，厅里的气氛变了个味。

赵月蓉的手搭在扶手上，没动。

古独秀收起折扇，语调往下沉了半分：“近几月来，青龙渡水匪猖獗，过往商船十停折了三停。百山城的水运航道受此荼毒，不少行商叫苦连天，我商会身为百山城商界的总舵，自然不能坐视不理。”

顾玉珠忍不住了，插了一嘴：“古副会长的意思是……商会要出手收拾那帮水匪？”

古独秀转过头看她，折扇往肩头轻轻一搁，笑得温文尔雅。

“那是当然。翻江龙这伙人已经不是小打小闹了，药材、皮货、丝绸、瓷器，但凡过青龙渡的值钱物件儿，他们是照单全收。这般下去，百山城东线的水路贸易迟早要废。商会诸位同仁一合计，觉得这事不能再拖了。”

话说得漂亮。

赵月蓉的指甲在扶手的木纹上划过，没出声。

古独秀的口风和套路她太熟悉了。先把大义的帽子往头上一扣，再把刀子往你口袋里递。百山商会什么时候做过赔本买卖？

“古副会长有心了。”赵月蓉的语气平平的，尾音往上勾了一丝，“不过我好奇，商会出人出力去剿水匪，这银子从哪出？”

古独秀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的折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发出笃笃的轻响，笑容没变，可眼底的光换了一层。

“赵掌柜明鉴。商会的经费取之于众，用之于众，这本是应有之义。不过……”他把“不过”两个字拉得格外长，“青龙渡那段水路，走得最频繁的是城东的几家商行。赵记的药材船一月要走三到四趟，是受害最深的主顾。所以这笔剿匪的费用嘛，按理说，受益最大的一方出大头，合情合理。”

赵月蓉的后槽牙磨了一下。来了。

“具体多少？”

古独秀竖起折扇，指向天花板的方向。

“十万两。”

厅里安静了两息。

赵月蓉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了，有一种被人当冤大头宰的憋屈。

“古副会长，”她的声调压得很低，“赵记药行辛苦一整年，刨去人工、渠道、损耗、人情，净赚能有八万两就烧高香了。你张嘴要十万两，是想让我把铺子的匾额摘了送你？”

古独秀没有接这话茬里的火气，折扇一合，摊在掌心把玩着，嘴角那弯笑意始终挂着。

“赵掌柜莫急。十万两确实数目不小，独秀理解。”他的语速慢了下来，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不过嘛，还有另一条路。”

赵月蓉没吭声，等着他的下文。

“赵记加入百山商会。”古独秀的折扇啪地展开，扇了两下，“入了会，赵记的事就是商会的事。水匪也好，路匪也罢，商会一并处置，不收分毫。”

顾玉珠皱着眉看向赵月蓉。

赵月蓉攥着扶手的手指松了松，面上的神色趋于平静。

“入会的条件呢？”

古独秀笑了笑，像是觉得这问题问得多余。

“老规矩。每年利润的三成，作为会费上缴。”

三成。

赵月蓉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八万两的净利，三成就是两万四千两，往高了算接近三万。这笔钱出去，赵记还能转得动，但元气伤了，想要扩大经营、囤货、开新渠道，全得往后推。

更要命的是，一旦入了商会，赵记的定价权、渠道选择权、供货商名单，统统得过商会那帮人的手。名义上叫“会员互利”，实际上跟给人当了小妾没什么区别。

可不入呢？

十万两的剿匪费，拿不出来。水匪不除，那条航道就是个无底洞，每走一趟就赌一次命，今天赌赢了，明天呢？

左边是刀，右边也是刀。

赵月蓉的指甲在扶手上掐出了一道白印。

“古副会长的好意，赵记心领了。”她抬起头，唇角绷得笔直，“不过入会一事，干系太大，容我再考虑考虑。”

古独秀的折扇停了。

那双含笑的眼睛里头，光芒微微转了一圈。他没有追问，没有施压，只是轻轻拍了拍膝头站起来，语气依旧是那副春风化雨的模样。

“赵掌柜慎重，独秀佩服。只是有句话不吐不快。”他整了整袖口，目光往赵月蓉脸上扫了一趟，“独秀听闻，青龙渡那帮水匪的来头……跟白莲魔教有些瓜葛。赵掌柜一介女流，铺子里又没有真气境坐镇，若是被那帮疯子盯上……”

后半截话没说完，可意思已经摆得明明白白。

赵月蓉的脊背挺得更直了三分。

“多谢古副会长挂怀。赵家做了几十年生意，风浪见过不少，自有应对的法子。”

古独秀的折扇在掌心转了一圈，停住，他的目光微微眯起。

赵家凭什么这么硬气？

莫非……请了什么厉害的角色当靠山？

他没有追问，视线不动声色地转向坐在一旁始终没怎么开口的顾玉珠。

“顾夫人。”古独秀朝顾玉珠微微颔首，笑容不减，“顾家的皮货生意同样走青龙渡那条路，上月的损失独秀也有耳闻，商会的大门随时为顾家敞开，条件一样。”

顾玉珠挺了挺腰板，回了个笑，不冷不热的那种。

“古副会长好意心领了。不过顾家的事，顾家自己扛得住，就不给商会添麻烦了。”

古独秀的笑容终于淡了两分，顾家已经请了供奉，这件事情他是知道的，但就看那供奉有没有本事收拾青龙渡那货水匪了。

他把折扇往袖筒里一插，不再多说废话，拱了拱手。

“既然两位掌柜都有主意，独秀也不好强人所难。告辞。”

转身出门，脚步不疾不徐，背影还是那副风度翩翩的模样，可后脑勺留给赵月蓉和顾玉珠的感觉，跟来时截然不同。

门帘落下，前厅重新安静。

顾玉珠憋了半天的气一把拍在桌面上，茶碗盖子弹起来落在碟子里，叮的一声脆响。

“好大的脸！三成利润！他百山商会的人怎么不去抢！”她气得脸上的脂粉都快挂不住了，“我就说，翻江龙那帮水匪来得蹊跷！说不定就是商会养的狗，专门咬那些不听话的商家！先放狗咬人，再卖平安符，这套把戏我看得透透的！”

赵月蓉的脸色刷地变了，伸手一把捂住顾玉珠的嘴。

“你疯了！”她压着嗓子，眼珠子往门口方向转了一圈，“这话是能乱说的？百山商会背后站着的是谁你不清楚？城里的总督大人每年吃商会多少孝敬，那可是有着朝廷的背景。”

顾玉珠被捂得呜呜了两声，赵月蓉松开手，她的脸涨得通红，声音压低了，可火气还在。

“那咱们就这么忍着？让他们一口一口吃？”

赵月蓉没回答，靠在椅背上，眉心那个疙瘩越拧越深。

古独秀今天亲自登门，本身就是一种态度，赵家的生意，已经大到进了商会的视线。

不进会，日子只会越来越难过。

“先别急。”赵月蓉的手指在扶手上缓缓敲着，一下、两下，节奏很慢，“陈泽那边的名号刚挂上，水匪的事还没有定论。古独秀今天是来探口风的，如果真应了古独秀，咱们都要被扒一层皮了。”

顾玉珠闷闷地哼了一声，不说话了。

赵月蓉看着前厅空荡荡的客座，古独秀方才坐过的那把椅子上，茶杯里的水还冒着热气。

“商会那边，暂时拖着。”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商量，“倒是青龙渡那边……得尽快有个结果。”

她的目光穿过前厅的窗棂，落在外头被日光晒得发白的长街上。

街上人来人往，铜板和银锭的响动混成一片。这座城里每天有多少银子在流动，就有多少双眼睛在暗处盯着。

百山商会不会给她太多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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