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66章 没有拖累你
进入雷城的甬道比她想象的要长。
一路向下的阶梯在黑暗中延伸无尽,两侧石壁上刻满了比南海王地宫更古老的雷公浮雕。
刘丧戴着耳机一路走一路录,脸色越来越白。
“这底下的低频声压级已经超过了人类能承受的安全阈值。”
黑瞎子走在队伍最前面,他旁边的位置一直是空的。
长乐跟在队尾,和张起灵走在一起,她的呼吸在走了半个时辰之后开始变得急促,后背的伤口被背包带压得发疼,额头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她咬紧牙关,脚步越来越慢,和前队之间的距离越拉越大。
张起灵无声地放慢了步伐,始终保持在她前面三步远的位置,没有催她,没有扶她,只是让她的影子始终落在自己的影子里。
每次前面遇到需要跳跃的缺口,张起灵都会提前一步停住,淡淡地说一句“小心脚下”或者“有台阶”。
走了将近一个时辰,甬道终于到了尽头。
一扇巨大的青铜门出现在众人面前。
门缝边缘存有数道尚未完全断裂的铜质感应片,在手电筒的光束下发出类似被雷击后残余的焦黄色反光。
“这门里面有活路,气流从门缝底下渗出来,是山那边瀑布的负离子。”
黑瞎子把手掌贴在门缝上试了片刻,转头对所有人说了句,“但进去之后关掉所有通讯设备,刘丧,录音暂时关掉。”
刘丧赶紧把设备关机,把耳机摘下来挂在脖子上。
众人整理好装备,依次侧身挤过门缝。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
唯一的光源来自视线尽头一根极高极粗的金色圆柱。
那柱子从地面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高处,柱身铭刻着蛇纹与雷纹交织的浮雕,深槽里流动着熔金般的液体,光芒内敛却照亮了周围大半个空间。
“青铜柱。和秦岭神树不是同一个东西,但工艺同源。”吴邪仰头看着那根柱子,声音因为激动和缺氧微微发颤。
所有人的通讯设备在进入门后的瞬间自动恢复了开机,但显示屏上跳动的全是乱码。
刘丧摘下耳机,脸色发青。耳机里传来的不再是雷声,而是一种极其尖锐的、忽高忽低的人声。
“这层是雷城的密钥核心。”吴二白在吴邪旁边压低声音,“真正的听雷装置控制系统就在这根柱子上方某一处。找到它,你或许能试一次。”
众人沿着青铜柱脚下铺设的石阶向上走。
走了大约三层楼的高度,停在一个稍微宽阔的平台上歇脚。
长乐踉踉跄跄爬上平台,扶着石壁慢慢坐倒,背包滑落在地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按在石壁上的手掌。
指尖发白,掌心全是冷汗。
她从背包侧兜里摸出一小包压缩饼干,撕开咬了一小口慢慢咀嚼,然后小心地抬起头,目光越过散坐四周的人群,落在平台另一侧的黑瞎子身上。
他正站在石阶边缘。
光线只够照亮他的侧影,但他站立的姿势和刚才在营地门口一模一样:背对着她,紧绷整个脊背。
他喝水时抬手示意了张起灵一个方位,但没有跟人聊天,也没有像以往那样在休整时主动回来蹲在她旁边。
长乐垂下眼皮把饼干收好,拧开水壶喝了一小口。
她知道他真的生气了,但她不后悔跟进来。
她要是留在营地,隔着一座山听他们在里面遭遇一切,比挨一百颗子弹还难受。
所以她把水壶放在石阶上,慢慢走到黑瞎子身后三步远的位置站住,没有再靠近,也没有开口。
黑瞎子正在调整胸前的对讲机,假装没看见她。
“休息结束。”吴二白的声音从石阶上方传来,“继续往上。”
所有人重新背起装备。
长乐撑着石壁想站起来,手滑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栽,一双手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肩膀。
张起灵无声地把她的背包从地上拎起来挂在自己肩上,先一步走上了石阶。
黑瞎子从她身边经过时脚步顿了一下,转头看了她一眼。
目光从她苍白的嘴唇移到她散落的碎发上,又移回石阶前方。
他没有说“跟紧”,只是放慢了整体步伐,比刚才慢了几个步频。
队伍走到距离青铜柱顶端只有两个平台的距离时,下方忽然传来密集的枪声。
焦老板带着剩余的人马追上来了,火力比昨天还猛,显然是恼羞成怒把压箱底的雇兵全调了出来。
子弹擦着石阶边缘打在上方的铜柱上,溅起一串滚烫的铜屑。
“往上跑!别停!”黑瞎子拉住旁边一个快要掉下去的人,回身射击掩护。
张起灵把长乐推给吴二白,自己拔出黑金古刀反身冲进追兵最密集的位置,刀锋在枪火中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
王胖子点燃一捆炸药扔向上方松动的巨石,想制造塌方堵住追兵的路。
炸药引爆的瞬间整个平台剧烈震颤,碎石雨点般砸落,弥漫的烟尘中一个雇佣兵已经冲到离长乐不到两步远的位置,枪托迎面砸下来。
长乐侧身躲开枪托,后背重重磕在石壁上,缝合的伤口瞬间崩开,温热的血洇透了绷带。
她咬着牙拔出腿侧的匕首,正想反击,黑瞎子从侧前方一步挡在中间,单手扣住雇佣兵的枪管往旁边一拧,一拳打断了他的鼻梁骨。
长乐的伤口在崩开之后开始大量渗血,沿着裤管滴到石阶上,她的视线也开始阵阵发黑。
黑瞎子回头看了她一眼,沾满血污的脸上终于撕开了之前所有的冷淡。
他一把将长乐捞进怀里,单手把她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另一只手护着她的后背继续朝青铜柱上方的控制室撤退。
控制室就在青铜柱顶端。
那是一个狭小的六角形石室,墙上嵌满了密密麻麻的青铜感应片,中央有一个类似于祭坛的操作台,台面上整整齐齐排列着无数细小的铜质音叉。
吴邪几乎是摔进去的。
他咳着血丝爬上操作台,手指按住那排铜叉。
铜叉感应到他的触碰瞬间亮起金红色的光,整个控制室的墙壁开始渗出低频嗡鸣。
那嗡鸣和磁带里的雷声一模一样,穿透颅骨,而在嗡鸣中他听见了三叔的声音。
吴三省的声音简短极了,语气却不容置疑:“……按下去,别犹豫。吴邪,按下去。”
吴邪闭上眼睛,将整排铜叉齐齐下压。
控制室中央一块完好的石板忽然向下沉陷,露出一个仅容一人进入的方形井口。
三叔的声音只在铜叉压力达到特定阈值时响了一声,此刻已经消失。
吴邪毫不犹豫,翻身滑入井口。
时间一点点过去。
外面的枪声还在响,王胖子的炸药已经用光了,张起灵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黑瞎子怀里抱着失血的长乐,子弹擦着他额角飞过去烧焦了几根头发。
吴二白靠在门框上冷静地指挥伙计们用仅剩的弹药守住最后的防线。
焦老板的喊声在地下空间里回荡。
“你们撑着也没用,吴家那小子已经死在里面了,过一会儿他连魂魄都飞不出去。”
然后,井口传来脚步声。
吴邪从井口走出来,肺部吸满空气的吐息又长又深,脸上的灰败褪得干干净净,嘴唇恢复了正常的血色。
他站在众人面前,面对乱飞的弹头和碎裂的铜片,胸膛平缓起伏,没有咳嗽,没有喘,那种从进山以来一直压在他身上的病态像被什么东西从他的细胞里彻底抽走了。
焦老板在对面人群后方看到这一幕,手里的枪垂了下来,怔怔地望着操作台上那些完全熄灭了光亮的铜叉。
他的嘴角抽动了几下,忽然爆发出一声嘶哑的吼叫,像是有人把他毕生追逐的幻影当着他的面撕碎,赤红着眼夺过旁边雇佣兵的冲锋枪朝控制室疯狂扫射。
“凭什么!我找了二十年!你们一来就启动!凭什么不是我的长生!”
他身后的雇佣兵看见这副模样已经开始偷偷往后撤,剩下的几个死硬派被他逼着往前冲,气势却也散得差不多了。
黑瞎子把长乐扶靠在操作台背面,低头说:“在这里别动。伤口的血先用这个按住。”
他把自己的手套脱下来叠成小方块轻轻按在她后背,长乐接过手套随手压住伤口,抬眼说:“我没拖累你。”
黑瞎子擦了一下她脸上的血迹,眼神终于不再是那种刻意压制的冷。
那里面有无奈,有心疼,有恨不得把她绑在营地不许动的恼火,但所有这些都被某种更深的恐惧覆盖掉了。
他说:“你敢再出一点事试试。”
然后他站起来,和张起灵一左一右迎着焦老板最后的冲锋线逼过去。
他的枪口下移,张起灵的刀尖上挑,两个人在枪火与铜屑中对视了一眼,那一眼像是把过去那些联手制敌的默契全部唤醒。
王胖子从旁边递上最后一捆炸药,“没有雷管了,当砖头砸。”
黑瞎子单手拎起炸药包掂了掂,朝他微一偏头,“把她安全带出去,我断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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