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 章 “骗子”
长乐没理他的贫嘴，走到黑瞎子办公桌前，低头看了看桌上那堆成小山的文件、文物照片、报关单和鉴定报告，又看了看他眼下的青黑和下巴上新冒出来的胡茬。
他的右臂那道旧疤从卷起的袖口里露出来，手腕上沾着一点红色的印泥，大概是刚才盖章时蹭到的。
“今天几点吃的早饭？”她问。
黑瞎子端着汤碗的手顿了一下，这个反应本身就是答案。
“早上出门的时候拿了两个包子。”他避重就轻。
“那两个包子你到现在都没吃吧。”长乐指着茶几上那个用塑料袋裹着的包子，已经凉透了，面皮发硬，她认得那是今天早上冯管家从蒸笼里拿出来装进塑料袋、追出门塞进他公文包侧兜里的两个包子。
他出门之后连公文包都没打开过。
她从办公桌上翻出他那个巨大的文件夹，抽出最底下被几份海关单压得皱皱巴巴的公文本，又伸手把他手边的浓茶拿走，换成刚倒好的鸡汤。
“先喝汤，喝完再看，眼睛都快掉进文件里了。”
长乐把包子拿出去扔的时候经过茶台，解雨臣正用镊子夹着一块老普洱闻香，黑瞎子懒得动，直接端起汤碗闷了一口，然后抬眼问她：“你今天在家都干什么了？伤口有没有再疼？”
听到长乐说没有，他才放心继续喝汤。
解雨臣在旁边实在看不下去了。
他放下镊子，拍了拍茶几，用一种抗议性极强的语气说：“你们能不能回家再撒狗粮？这里是公司，是正经做生意的场所。要是待会儿海关的人进来看到老板被他媳妇拿着鸡汤灌，他们以后还怎么讲价？我们公司就这点威严吗？”
黑瞎子从汤碗里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你这威严，我今天早上被你抢走最后一张鉴定单的时候就已经没了。”
解雨臣张了张嘴，无话可说，端起自己那杯速溶咖啡闷了一大口，小声嘟囔了一句“当初怎么就跟黑瞎子合伙”。
傍晚，长乐帮他整理文件的时候，黑瞎子合上电脑，忽然从背后抱住了她。
下巴搁在她肩窝里，呼吸喷在她耳后，把她整个人往怀里拢得紧紧的。
办公室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胡同里暖黄色的路灯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一道的光格子。
解雨臣已经先走了，走之前还贴心地翻了一下门牌。
把“工作中”那一面朝外，并且在外面把院门虚掩。
“长乐。”他的声音闷闷的，嘴唇贴着她的耳廓在微微震动，“等我忙完这阵子，带你去草原骑马。”
“嗯？”
“草原上的马场，上回姜四望来信说，他们部落旁边新开了一个马场，可以骑马上山看星星。你不是一直想去草原骑马吗？等这批文物鉴定完我就空了。我们去住几天，就你和我，谁都不带。”
长乐转过身，仰头看着他在路灯光勾勒出的侧脸上依旧挂着几个月没完全消退的旧伤印记，但比起刚从雷城回来时那副浑身是血的模样，现在至少眼睛里有了光。
她抬手整理了一下他歪掉的衣领，把他翘起来的那一小截线头小心塞回去，轻轻拍了拍他的胸口，“我不着急去草原。你别把自己累垮了就行。”
傍晚的胡同外头有自行车铃声晃过，他低头看她。
她不是在客气，她是真没觉得委屈。
这几个月他早出晚归，她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喂锦鲤、一个人打理账本，连上个月她想吃烤鸭都是自己打车去前门，回来还顺路给他带了一份鸭架汤。
她从来没有在他加班的时候打过一个催促的电话，唯一一次主动来公司，还是因为他昨晚熬夜咳嗽了两声。
可她这样，他反而更难受。
她是格格出身，从小锦衣玉食，嫁给他之后跟着他钻古墓、挡子弹、被绑架、被扇耳光、被人拿枪打穿肩胛骨，现在还要一个人在家等他回来。
他搂着她坐了许久，她小声问他：“明天早上想吃什么？”
黑瞎子把脸埋进她头发里，闷了好久才回她：“你做的都行。”
当晚，齐王府正院的灯亮到了后半夜。
廊下值夜的老周头起初还听见夫人坐在床沿跟爷说话，似乎是在交代明天钱婶会熬什么汤。
后来帘子就放下来了，再后来，夫人拔高的声音忽然从窗口传出来，软得像被揉碎了又被人故意慢慢捻。
“……不是说好今晚就一次？你这个人怎么……”
然后老周头就把扫帚抄起来，默默往前院挪了好几十步。
红木架子床上，新换的榆木床板没出任何问题。
长乐被箍在被子里，头发散了一枕头，眼泪挂在睫毛上分不清是真是假。
黑瞎子侧撑着上半身，把她睫毛上的水珠一颗一颗蹭掉，低笑在胸腔里嗡嗡地转。
“真哭了？”
“假的。”
长乐抽噎了一声，推了他一把没推动，干脆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你明天还要早会……啊！”他没等她说完。
不知道过了多久，长乐觉得自己已经变成了一摊只会抓床单的泥。
他才终于餍足地吐出一口气，把她从被子里捞出来拢进怀里，把汗湿的碎发从她额头上拨开，拇指在她后背肩胛骨愈合的那一圈极浅的弹痕上慢慢画圈。
声音沙哑而满足，又带着点事后特有的慵懒温柔。
“不哭了，是我不好，下次你说停就停。”
长乐用尽最后一分力气在他锁骨上咬了一口，含糊地骂了句“骗子”，然后昏天黑地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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