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知白
敖烈听得猴子言语,按落云头,散了法术,依旧化作个白衣俊朗的后生模样。
他大步走到青石跟前,挨着猴子坐下,拍了拍猴子那毛茸茸的肩膀,宽慰道:“猴子休要这般丧气。你当这法力是好拿的?想当初我初上山时,也是个桀骜不驯的性子,被师父用手段封了数十年的法力,教我在这东边山头苦熬心性,受尽了风霜之苦。”
猴子闻言,眨了眨那双金睛,歪着脑袋问道:“哦?你也被师父封过法力?那后来怎的又还给你了?”
敖烈正色道:“师父行事,自有他的道理。他老人家曾言,我等生来带着业障,须得将那五众尽数降服,磨去脾气。
待到功德圆满之时,师父自然会解了你的禁制,传你那通天彻地的大神通。你如今挑水填缸,管教这胖狐狸,皆是修行。只要你安生听话,何愁大神通不到手?”
胡小绒在一旁听了,也凑上前来,摇着蓬松松的尾巴,娇声道:“是也,是也!师叔这般好脾气,早晚能得祖师青眼。只盼师叔得了神通,莫要再拿那乌铁戒尺敲我的骨头罢了。”
猴子听了敖烈这番言语,心中豁然开朗。
他本是个天真烂漫、生性豁达的,登时将那点郁结抛诸脑后,一骨碌从青石上翻身跃起,笑嘻嘻地拍着手道: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降服五众,功德圆满,这买卖做得!我这就去山涧里挑水,早晚将那破缸填满,看师父还有何话讲!”
说罢,提起扁担木桶,一阵风似地往山涧跑去,留得敖烈与胡小绒在水畔相视而笑。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经夏历冬,寒来暑往,不觉间又是三十年光景。
说来也怪,那青石水缸本是个漏底的无底洞,前三十年倒进去便化作白气消散,谁知到了第四十年上,那缸底竟奇迹般积攒起清水来。
又过了十年,那缸中之水已然漫过了三分之二,眼见着只差一桶便能漫出沿口。猴子心中欢喜,只道大神通指日可待。
哪知这最后的一桶水,直直挑了十年,任凭他每日倾倒千百桶,那水面便如生了根一般,死死卡在那处,不上不下,始终差着那么一丝儿。
这一日,又是月明星稀,夜色深沉。猴子趁着月色,从山涧里挑了一担清泉,摇摇晃晃来到洞门前。
他放下扁担,抱起木桶,“哗啦啦”将一桶水尽数倾入青石缸中。
水波荡漾,涟漪层层,待到水面平息,猴子探着个毛茸茸的脑袋往里一瞧,不由得叹了口气。
那水面依旧是昨日那般高低,不曾多出半点。
现在以是深夜,一轮皓月,倒挂在清清碧水之中;万点繁星,散落于幽幽石缸之底。
猴子定睛看去,那水面上不仅倒映着天上的一轮明月,更倒映出他那毛茸茸的脸庞。
他两只毛爪子把住缸沿,死死盯着水里那张脸,看着看着,竟觉得那水里的倒影变得陌生起来,恍惚间,好似在看着另一个自己。
这猴子呆立在水缸前,山风一吹,忽觉得浑身冰凉,心头猛地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酸楚。
“我算个甚么东西?”猴子喃喃自语,两只毛爪子不自觉地攥紧了沿口,“这拜师学艺的天大机缘,本就不该是我的。我说到底,不过是那只猴子的一缕二心,是个见不得光的假货,一切皆是假的!”
他越想越是钻牛角尖,只觉满心悲凉,暗道:“昔日在伏龙山上,与师父结下善缘的,是那只猴子,不是我。如今祖师肯收我做个亲传弟子,许我大神通,说到底也是沾了那猴子的光。
若不是那猴子当年在伏龙山遇着了师父,结下了因果,如今的我,哪怕千辛万苦寻到了这枯骨岭,寻到了师父跟前,只怕也同那张三斤一般,最多做个不记名弟子,学些旁门左道的粗浅法术,哪里会被收作亲传弟子?”
这猴头本是个天真烂漫的,如今这个念头冒出,登时乱了方寸。
那原本被压制了六十年的心猿,竟又在胸膛里横冲直撞起来。
他望着水里那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只觉得万念俱灰,连那大神通也不想学了。
好猴子,一屁股跌坐在青石阶上,抱着膝盖,将个毛脑袋深深埋在臂弯里,竟是默不作声地发起呆来。
正自悲切,满心酸楚之际,忽觉头顶上被人用物件轻轻扫了两下。
这猴子猛地打了个寒噤,急回过头去,定睛一看,但见月影之下,一人手执混元白玉拂尘,鹤发童颜,面带和蔼笑意,正悄无声息立在身后。
不是别人,正是陶潜。
猴子唬了一跳,急忙一骨碌翻身爬起,收了那副愁眉苦脸的模样,毕恭毕敬打了个躬,连声道:“师父!师父几时来的?弟子不知,有失远迎!”
陶潜将手中拂尘往臂弯里轻轻一搭,呵呵笑道:“你这猢狲,方才对着水缸顾影自怜,可是心中生了魔障?你道自家是个假货,二心不合,故而这心猿难以驯服。那缸中之水,差之毫厘,便是差在你这六意未收之上。”
猴子听了这番言语,犹如被看穿了肺腑,毛脸一红,挠了挠腮帮子,低下头去不敢吭声。
陶潜抚须言道:“你自打上了这枯骨岭,顶星戴月,挑水填缸,算来在山中待了也有将近八十个年头。贫道见你心性未定,一直未曾赐你个法号。你这心猿难驯,皆因六意未收之故。
正所谓‘知返六窗收耳目,白圭无玷见心宗’。你这六耳善聆音,却须得收束六根,方能见得本来面目。自今日起,贫道便赐你个法号,唤作‘知白’,你可愿受?”
那猴子闻得此言,犹如醍醐灌顶,拨云见日,满心的阴霾登时散了个干干净净。
他欢喜得抓耳挠腮,连连翻了几个筋斗,扑通一声跪在青石阶上,冲着陶潜连磕了十几个响头,口中大叫道:“多谢师父赐名!多谢师父赐名!我自今而后,便叫知白!”
知白得了法号,直乐得咧开大嘴,两只毛爪子搓来搓去,眼巴巴地望着陶潜,满心欢喜,方才那等颓丧之气早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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