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遗忘自己是诡异
周明站在林白身后，黑棺安静地悬浮着，他的声音低沉而冷静：“那里面现在有什么？”
孟婆看了他一眼，眼神中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
“诡异。”
孟婆说，指了指酆都城的方向，“城里有诡异，很多诡异，有些是地府原有的阴帅鬼差被污染后变成的，有些是从外界涌入的。它们盘踞在里面，各自为政，没有秩序，没有意识，只有本能，十殿阎罗你们已经见过了，它们就是从酆都城里跑出去的。”
陆小北一听这话，风火轮上的火焰猛地窜了起来，他摩拳擦掌。
“那还犹豫什么？直接干进去啊！反正阎罗王都被林先生干掉了，剩下的那些小喽啰能有什么能耐？”
孟婆看了他一眼。
陆小北尴尬的挠了挠头。
“有些激动了。”
“年轻人，勇是好事，但不能只有勇。”
孟婆收回目光，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跟我来。”
她接下来走得很快，快得不像一个佝偻的老妇人。
林白三人连忙跟上，穿过一片灰蒙蒙的荒原，脚下的土地从黑色的碎石变成了暗红色的泥土，空气中开始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幽香。
那是花的香味。
前方的地面上，出现了一片红色的海洋。
彼岸花。
大片大片的彼岸花在灰蒙蒙的天穹下盛开，猩红的花瓣如同燃烧的火焰，将灰色的荒原染成了一片触目惊心的红。
花海的边缘，一条窄窄的黄泉支流从花丛中穿过。
一条小船停在岸边，船不大，最多能容四五个人。
船身是黑色的，没有任何装饰，只有船头挂着一盏纸糊的灯笼，灯笼里的火焰是幽蓝色的，一动不动，像是在等待什么。
孟婆率先踏上小船，拐杖在船板上轻轻一顿。
“上来。”
林白没有犹豫，第一个上了船。
周明和陆小北对视一眼，也跟着上了船。
船很小，四个人挤在里面几乎没有活动的空间。
但就在最后一个人上船的瞬间，眼前的景色猛地变了。
灰蒙蒙的天穹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纯粹的、无边无际的灰色空间，没有上下左右之分，没有远近深浅之别，一切都像是凝固在了永恒的静默之中。
“这里是我的遗忘乡。”
孟婆的声音在灰色空间中回荡，苍老而悠远。
“也是我的领域。”
她坐在虚无的地上，将拐杖横放在膝上，那双浑浊的老眼看向林白。
“下面，我要把有关诡异的事情告诉你们。”
林白的呼吸微微一滞。
他来黄泉，最重要的目标之一，就是寻找诡异源头的真相。
“请说。”
林白的声音平静。
孟婆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整理思绪，又像是在犹豫该从何说起。
最终，她缓缓开口。
“你们应该好奇，我为什么没有被诡异污染？”
林白微微点头。
他确实好奇。
从第一次见面，他就好奇。
因为十殿阎王、酆都城里那些曾经统御冥界的神明、鬼帅、阴差，都化作了没有理智的诡异之物。
但孟婆没有。
她虽然看起来苍老、佝偻，但她的行为是有目的的。
她不像被污染的存在，更像是一个在乱世中艰难求存的幸存者。
然而孟婆的下一句话，让林白的心猛地一跳。
“我其实已经被污染了。”
陆小北瞪大眼睛，脸上写满了不信。
“怎么可能？被诡异污染的神明都会变成没有理智的怪物，你看看那些阎王，一个个都变成了什么鬼样子！你要是被污染了，怎么还能跟我们说话？怎么好像没事人一样？”
周明没有出声，但他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目光在孟婆身上仔仔细细地打量着，试图从她身上找到被污染的蛛丝马迹。
孟婆没有说话。
她缓缓抬起左手，那只枯瘦如柴的手在灰色的光芒下显得格外苍白。
她的右手拿起拐杖顶端那颗灰白色的珠子，用珠子的尖端正对着自己的小臂，然后轻轻一划。
皮肤裂开了。
却没有血流出来。
裂开的皮肤向两侧翻卷，露出里面的东西。
不是鲜红的血肉，不是森白的骨骼，而是一片浓稠的翻涌的、如同活物般的黑雾。
那黑雾从伤口中缓缓溢出，在空气中凝聚成细小的触须，四处探索，像是在寻找可以吞噬的东西。
那些黑雾的气息，和林白在黄泉岸边感受到的诡异气息一模一样！
陆小北倒吸一口凉气，脚下意识地往后挪了半步，脸色变得煞白。
他见过很多诡异，杀过很多诡异，但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保持着理智的“诡异”。
更没有见过一个能够如此平静地向别人展示自己被污染的身体的神明。
周明的瞳孔也剧烈收缩了一下，但他没有后退，反而向前倾了倾身子，像是在仔细观察那些黑雾的性质。
黑棺在他身后微微震动，棺材表面的纹路浮现出暗金色的光芒。
林白没有动。
他的目光落在那片黑雾上，眉头紧锁，大脑在飞速运转。
孟婆任由黑雾在空气中翻涌了几息，然后用手掌轻轻一抹。
那道裂开的伤口便重新合拢，皮肤完好如初，仿佛刚才那一幕从未发生过。
她抬起头，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苦涩。
“现在信了吧。”
陆小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机械地点了点头，眼神中还残留着刚才的震惊。
孟婆叹了口气，继续说道：“我之所以能保持理智，是因为在诡异吞噬我之前，我喝了孟婆汤。”
“孟婆汤？”
陆小北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就是那个让人遗忘前世记忆的孟婆汤？”
“是。”
孟婆的嘴角微微上扬，那是一个自嘲的笑容，“孟婆汤的功效是遗忘，它能让人忘记前世的一切——爱恨情仇、恩怨纠葛、执念欲望，我在地府熬了不知多少万年的孟婆汤，每一碗都经我的手递给往生的亡魂，让他们干干净净地走入轮回。”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有些飘忽，像是陷入了久远的回忆。
“但我从没想过，有一天我会把那碗汤倒进自己的嘴里。”
林白心中一动，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划过脑海。
孟婆被污染了，但她喝了孟婆汤。
孟婆汤让她遗忘了某件事。
不，不是某件事，而是让她遗忘了“自己是诡异”这件事。
因为遗忘了自己是诡异，所以她不会展现出诡异的疯狂和嗜血。
所以她能够保持理智！
所以她能够继续像一个正常的神明那样思考和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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