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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


傅征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脑子里开始过——不是过证据,不是过线索,是过脸。

基地里每一张脸,从食堂的炊事员到机库的地勤,从值班室的接线员到训练场上的教官。

一张一张,慢慢地,像放电影一样。

他想起高澜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别急。”

她总是这样说。也总是这样做。

火烧起来的时候她不急,手腕肿成那样她不急,被人堵在厂门口闹工资她也不急。

她那么信任他。

信任到把最重要的线索寄给他,自己一个人去华丰厂追尾款。信任到明明知道有人在暗处盯着她,电话里也只说一句“我没事”。信任到觉得他——傅征,一个连自己手下兵都管不好的少校——能搞定这些事。

傅征睁开眼,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直起身,拿起桌上的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下几个字。

“稳住。别急。”

他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几秒,然后把纸折好,塞进抽屉里。

然后他重新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不再焦虑,不再烦躁,不再抱有侥幸。他把脑子放空,像高澜修车时那样——机器出了毛病,一摸就知道。不是靠猜,是靠对每一个零件的熟悉,是靠对每一个可能出问题的地方的了然于胸。

脸。一张一张的脸。

从最不可能的开始,到最可能的结束。

炊事班的老师傅、毛躁的年轻地勤、顾家的后勤、文弱的技术科骨干、嗓门洪亮的训练场教官……

他都过了一遍。

仓库的老郑……

他指尖顿了顿。

这个跟了他十几年、从排长到少校一路随行的人,他从没想过“怀疑”二字。

浓眉方脸,下巴上的痣,说话时眯眼的习惯,笑起来爽朗的嗓门,这张脸熟悉到刻进骨子里。

可再细想,也不是他。

装备库的小刘早已殒命,

油料组的老师傅临近退休只爱钓鱼,

运输班班长满心都是刚出生的孙子……

他只能将自己蜷缩在黑暗里,都不是。

他过完了所有人,又从头过了一遍。

第二遍的时候,他的速度慢了很多。

每一张脸停留的时间更长,每一个细节都放大了看。不是看这个人可不可疑,是看这个人有没有那个“可能”。

谁有机会接触到军用级助燃剂?谁能把它带出基地?谁能在红兴镇来去自如而不引起怀疑?谁能在高澜家墙根底下蹲那么久,还能全身而退?

这些问题像一把筛子,把基地里几百号人筛了一遍又一遍。

筛到第三遍的时候,一个人影浮上来了。

不是清晰的,是模糊的,像一张泡在水里的照片,轮廓还在,细节看不清。傅征盯着那个人影看了很久,试图把它看清楚。

不是老郑。不是任何一个他平时会多看一眼的人。

是一个他平时不会多看一眼的人。

一个太正常的人。正常到从来不出错,正常到从来不引人注意,正常到——你问他叫什么名字,要想三秒才能想起来。

傅征睁开眼,拿起桌上的笔,在纸上画了几笔。

不是画人像,是画那个鸭舌帽的特征。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但下巴的轮廓——他想起高澜在电话里描述的,“下巴有点方,胡茬很重,看着像是三天没刮胡子。”

还有那个动作——逃跑的时候左手微微往里收。

傅征在纸上添了几笔,把那个轮廓补全。然后他盯着那张草图看了很久,脑海里开始匹配——不是匹配脸,是匹配那种“神韵”。

那种走路时微微驼背的姿态。那种站在人群里永远不会被注意到的气质。那种——

他的笔尖在纸上顿住了。

一个人名从脑海深处浮上来,像一条鱼从浑浊的水底慢慢游到水面。

“是他。”

傅征的声音不大,甚至称得上轻,但这两个字落下去的时候,办公室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老郑推门进来的时候,正好听见这两个字。

他愣了一下,看见傅征桌上的那张草图,又看见傅征的脸色——不是愤怒,不是兴奋,是一种很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终于找到了答案,却又不希望这个答案是真的。

“谁?”老郑的声音有点紧。

傅征没说话,把那张草图转过来,面朝老郑。

老郑低头看了一眼,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那张草图上只有一个人脸的轮廓,没有五官,没有细节,只有那种“神韵”——微微驼背的姿态,习惯性低头的角度,还有那双永远不会直视你的眼睛。

老郑的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但他知道傅征说的是谁了。

那个名字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怎么会是他......”老郑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傅征把草图收回来,折好,塞进口袋里。他站起来,拿起桌上的车钥匙,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石头里凿出来的。

“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

老郑愣了一瞬,然后眼睛亮了。

不是那种兴奋的亮,是那种憋了太久、终于要见天日的亮。像一口压在胸口的浊气,终于找到了出口。

他站直了身子,声音不大,但很稳,“我去叫人。”

“不用。”傅征打断他,把外套穿上,系好扣子,动作不快不慢,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让人安定的从容,“就你跟我。”

老郑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不一样了。

不是那种我终于找到凶手了的亢奋,不是那种我要去报仇的冲动,是一种很沉的、很稳的、像那女孩第一次来基地是的模样。

傅征走到门口,回头看了老郑一眼,“走。”

吉普车开出厂门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傅征没开大灯,只借着月光,沿着基地外围那条废弃的土路慢慢往前开。这条路他太熟悉了,闭着眼睛都知道哪里有坑、哪里有弯。

老郑坐在副驾驶上,手里攥着那张草图,指节泛白。他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

傅征没看他,目光盯着前方的路,声音很平,“你跟着我多少年了?”

老郑愣了一下,“十一年。”

“十一年。”傅征把这个数字重复了一遍,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复杂的东西,“十一年,我从排长到少校,你从班长到库房主管。咱们一起扛过枪,一起挨过处分,一起在零下三十度的冬天修过飞机。”

老郑没说话,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说,”傅征的声音忽然轻了,“一个人跟了你十一年,你怎么会怀疑他?”

老郑的手指收紧,那张草图被攥出了褶皱。他张了张嘴,声音有点涩,“少校,我——”

“我没怀疑你。”傅征打断他,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我是在问我自己。”

车里安静了。

车轮碾过碎石路面,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基地的灯光越来越远,最后只剩下车灯照出的那一小片路面,和路两边黑漆漆的树林。

傅征把车速放慢,最后停在路边的一片小树林前面。

熄火,关灯,拉手刹。动作一气呵成,没有半点多余。

“下车。”

两个人从车上下来,踩着杂草,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树林。月光从树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影子。

傅征在一棵老槐树后面蹲下来,老郑跟着蹲下。两个人就那么蹲在树影里,像两块石头,一动不动。

夜风从林间穿过去,带着初秋的凉意。远处有猫头鹰在叫,一声一声的,像某种暗号。

傅征从口袋里掏出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他看了一眼手表——晚上十点十七分。

“他今晚会来吗?”老郑压低声音。

傅征没回答,目光盯着树林尽头那条小路。

那条路通向基地的后门,平时很少有人走,但傅征知道,如果有人想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进出基地,这条路是最佳选择。没有岗哨,没有路灯,只有一片荒草丛生的土坡和一道年久失修的矮墙。

他已经在这条路上蹲了好几个晚上了。

之前都是一个人来,一个人走,什么也没等到。但今晚不一样,今晚他带着答案来的——不是来“找”人,是来“确认”的。

等了大约四十分钟。

老郑的腿已经蹲麻了,换了个姿势,不小心踩到一根枯枝,“啪”的一声脆响,在黑夜里格外刺耳。

傅征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老郑讪讪地缩了缩脖子,大气不敢出。

又过了十几分钟。

树林尽头,那条小路上,出现了一个人影。

不是从基地里面走出来的,是从外面走回来的。

那人影走得很轻,每一步都踩在路边的杂草上,不发出声响。

他低着头,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但那个走路的姿态,微微驼背,左手微微往里收……

傅征的手指微微收紧。

那个人影越来越近,月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黑,投在傅征面前的地上,像一条蛇,慢慢地、慢慢地往前爬。

老郑的眼睛瞪大了,嘴张着,半天没合拢。

他认出来了。

不是看到脸才认出来的,是看到那个走路的姿态就认出来了。

那种微微驼背、像是随时准备缩起来的姿态,那种走路时从来不抬头、永远盯着地面的习惯。

他怎么也没想到,会是他。

傅征站起来。

没有喊,没有冲,就那么从树影里走出来,站在小路中间,挡住了那个人影的去路。

那个人影猛地停住了。

月光照在傅征脸上,把那双眼睛照得亮得有些吓人。他叼着那根没点的烟,双手插在裤兜里,就那么站着,一米八五的个子,把整条路都堵死了。

“老杨。”傅征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这么晚了,从哪回来?”

那个人影僵在原地,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

帽子下面的那张脸,在月光底下白得像纸。

老杨。杨兴业。

傅正邦退伍战友的侄子,在基地干了六年,从炊事班到后勤组,从后勤组到库房,一步步升上来,现在是基地器材库的副主管。不是多大的官,但管着基地里所有的物料进出。

他太普通了。普通到没人会多看他一眼,普通到你在基地里随便拉一个人问“老杨是谁”,有一半人要愣三秒才能想起来。

普通,就是最好的伪装。

老杨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什么,没说出来。他的手在抖,腿也在抖,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只剩一副空壳子站在那里。

傅征看着他,眼底全是失望。

不是愤怒,不是恨,是那种——你明明可以做得更好,为什么要走到这一步的失望。像老师看着自己最得意的学生交了白卷,像兄长看着弟弟走上了歪路。

“为什么?”傅征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我爹亏待你了?还是基地亏待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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