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下跪

贾政是一夜没睡着，天不亮就起了身，换上身常服，又叫小厮备了马车，王夫人听见动静，从里间走出来，见他这模样，心里咯噔一下：“老爷这是要去哪儿？”

见他没有说话，王夫人又道：“可是去永宁侯府？”

系腰带的手顿了顿，贾政依旧没说话。

“老爷。”王夫人上前，“那洪瑾是什么人，老爷难道不知道，贾家这两年事事不顺，说不定三丫头和亲也是他的手笔，老爷去求他，岂不是自取其辱？”

贾政转过身，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说不上怒，也说不上悲，只是空得很，“那你说，我该求谁？”

王夫人张了张嘴，答不上来，贾政没再看她，抬脚出了门。

马车驶过长街，贾政坐在车里，手里攥着一张拜帖，

他不确定洪瑾会不会看，更不确定看了之后，会不会见。

马车在永宁侯府门前停下，贾政下了车，抬头看了一眼。

永宁侯府的府门不算张扬，比起荣国府的规制，甚至可以说低调。

门房的小厮衣裳齐整，下人们也都规规矩矩正在洒扫大门口，见有马车停过来，门子上前询问，“尊驾，哪位？”

贾政忽然想起荣国府的门房，上个月他出门，门口几个小厮正围在一起掷骰子，见他出来也不慌，笑嘻嘻散了。

他当时没说什么，现在想起来，只觉得胸口堵得慌。

“劳驾，荣国府贾政前来拜访洪侍郎。”

小厮接了帖子，进去通传。

站在侧门等着，门里偶尔有人走动，贾政背着手站着，腰板挺得笔直，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约莫一盏茶工夫，门子走了出来，打了个千儿，“贾大人，世子爷有请。”

小厮前面带路，贾政迈步进门。

此时，洪瑾正坐在水瀑凉院书房软塌上处理刑部公文，黛玉则坐在里面靠着他看书。

进了门，看见黛玉，贾政脚步顿了一下。

洪侍郎当真是疼爱他这个外甥女，在书房处理公文也都让陪着，

黛玉本想起身，洪瑾暗地里按了一下她的手，二人就这么假装没看见，贾政站在一旁，不知道如何开口。

夫君这是记着仇呢，当初自己第一次去到贾家，二舅舅也是寻了借口没有来，

约么过了一盏茶功夫，洪瑾直起身晃了晃脖子，“夫人，我.....二舅舅？”洪瑾连忙站起来，黛玉也跟着站了起来。

“二舅舅来也不吭声，怠慢了怠慢了，旺儿，赶紧端来茶水，给二舅舅解暑。”

“二舅舅。”黛玉福了福身，

“刚来，刚来，玉儿无需多礼。”贾政连忙摆手，

“二舅舅请坐。”洪瑾抬了抬手。

贾政在软塌对面客位坐下，旺儿端来茶水，安儿也给洪瑾和黛玉端来正冰着的酸梅汤，二人退了出去。

屋里安静了一瞬，贾政端着茶盏，没喝，他看看洪瑾，又看看黛玉，黛玉垂着眼，手指搭在书页上，没有翻。

等了许久，贾政放下茶盏，开了口，“洪侍郎，下官今日来，是为了小女探春的事。”

洪瑾没说话，停下手里的笔，

贾政继续道：“小女奉旨和亲，远嫁西海沿子，如今战事已定，她随番邦宗室被押解回京，圈禁于城郊别院，下官想去探望，却无旨意不得入内，想求陛下开恩，又不知从何说起。”

他顿了顿，“探春那孩子，从小就要强，旁人看她，只当她是庶出是姨娘养的，可在下官心里，她比儿子也不差什么。当年和亲，是南安太妃的主意，下官……下官拦不住。”

说到这里，他忽然站起身，洪瑾看着他。

贾政撩开袍角，直直跪了下去，“洪侍郎。”

跪在地上，腰却挺着，眼眶泛红，声音发颤：“下官知道，贾家这些年多有得罪，下官无能，护不住外甥女，也护不住女儿。

可探春她……她才多大？好不容易活着回来，却要被关一辈子，下官不敢求别的，只求洪侍郎在陛下面前美言几句，不拘什么结果，只求让她日子好过些，下官……下官给您磕头了。”

说着，额头便要往地上叩。

洪瑾已经起身，一把托住他的手臂，“二舅舅，不必如此。”

贾政被他架着，跪也不是，起也不是，他抬起头，对上洪瑾的目光。

看着他，洪瑾沉默了一瞬，然后偏过头，看了黛玉一眼。

“二舅舅，安和郡主的事，朝廷自有条例，我等岂能坏了规矩。”

松开手，洪瑾退后半步，“你为官多年，理当清楚，无需我过多赘述。”

贾政跪在地上，嘴唇哆嗦着：“那……那她……”

“至于能否赦免，何时赦免。”洪瑾顿了顿，“我说了不算。”

绝望，无比的绝望，贾政身子软了下去，洪瑾看着他，又道：“但我可以去问。”

猛地抬头，洪瑾没有看他。而是将目光落在黛玉身上，

黛玉察觉抬起眼，与他对视了一瞬，那一瞬很短，短到贾政根本没有留意，但黛玉看懂了。

洪瑾收回目光，对贾政道：“看在夫人同安和郡主昔日情份上，”

这句话说得很轻，贾政怔怔地看着他，又看向黛玉。

“我去陛下跟前问一问。”洪瑾道，“但二舅舅需得明白，问是一回事，成不成是另一回事，陛下圣心独断，非臣下所能左右，弄不好我也得惹怒陛下。”

贾政连连点头：“下官明白，下官明白。”

不再多言，洪瑾伸手扶他起来，贾政站起身，腿有些软，扶了一下椅背才站稳，他看着洪瑾，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化作深深一揖。

坐在软榻上，洪瑾只是微微点头，算是受了他的礼，贾政直起身，又看向黛玉，黛玉依旧垂着眼看书，没有看他。

“玉儿……”贾政唤了一声，黛玉抬起眼。

看着她，贾政欲言又止，终究只说了一句：“是舅舅对不起你。”

黛玉微微颔首，没有说话，贾政又作了一揖，告辞离去。

洪瑾送他到书房门口，贾政跟着小厮往外走，穿过回廊绕过院子，脚步踉跄。

快到窄道的时候，迎面走来一个丫鬟，手里捧着食盒，脚步轻快。

丫鬟见了他，侧身避让，福了福身。

贾政没在意，继续往外走，走到侧门口，才忽然想起那丫鬟眉眼有些眼熟，想了一想，是黛玉身边一直伺候的丫鬟雪雁。

站在门口，回头望了一眼心中哀叹，永宁侯府几代屹立不倒，到了这一代更是出了个厉害人物，而他们贾家，到了第三代已经颓废，拿什么跟人比。

方才洪瑾说“看在夫人的份上”，贾政不蠢，他听得懂。

洪瑾愿意去问，不是因为他是贾政，不是因为他是工部郎中，不是因为他是探春的父亲，是因为林黛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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