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良苦用心
就在李达康踌躇满志地走出赵立春办公室的同时,
楼上,省长林业的办公室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相较于赵立春办公室略显凌厉的风格,林业省长的办公室更显沉稳厚重。
满墙的书柜占据了大部分空间,里面塞满了各种政治、经济理论著作和地方志书。
已是六十二岁的林省长,鬓角染霜,面容清癯,
但眼神依旧睿智深邃,透着一位历经风雨、即将功成身退的老封疆大吏的从容与洞察。
他没有坐在办公桌后,而是与自己的秘书周秉谦一同坐在待客的沙发上,
气氛显得更为随和亲近。周秉谦穿着一件半旧的藏青色中山装。
身姿挺拔,双手自然地放在膝上,神情专注而恭敬。
“秉谦啊,”林省长端起白瓷茶杯,吹开茶叶,声音温和,
“算起来,你跟着我,也有四年多了吧?”
周秉谦微微欠身,语气真诚:
“是的,省长。我是87年从交大毕业,由学校推荐回原籍汉东省政府工作的,
至今整六年。给您做专职秘书,是88年初开始的,四年零七个月了。
省长这些年来的栽培和教诲,秉谦铭记在心,一辈子都不敢忘。”
他的话语不疾不徐,没有李达康那种外露的激昂,却更显沉甸甸的分量。
林省长摆摆手,脸上露出长辈般的慈和笑容:“秉谦,你不要这样说。
你是正经交大金融系毕业的高材生,是咱们地方政府急需的人才。
当年你能放弃留沪的机会选择回原籍,省里是大力欢迎的,
也按照名校引进的政策,直接给你定了科级待遇。
后来省里推动经济改革,国企改制,需要文化素质高、
懂金融、懂政策的年轻干部参与顶层设计,做智囊工作。
我选你这个笔杆子硬、思路活的交大才子做秘书,
也是工作需要,是希望你协助我把这项艰巨任务完成好。”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似在回顾那一段忙碌的岁月:
“现在好了,大的政策框架、实施细则,该定的都定了,
文件都发了,进入了全省范围的执行阶段。
后面更多的是具体操作和督导落实,对你这样的政策研究型人才来说,舞台反而小了。
所以啊,我才想着趁我还在任上,赶紧把你放下去,
到县里担任实职,独当一面。这才是对你真正的锻炼和前途负责。”
周秉谦心中涌起一阵强烈的感动。
他一个从汉东北部小村子走出来的农家子弟,何曾敢想象能有今日?
不仅能给一省之长做了四年多秘书,深受信任,
如今更是在二十八岁的年纪,就要被任命为主政一方的县长,还是正处级实职。
他连忙起身,面向林省长,郑重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省长!谢谢您一直以来的栽培和照顾!您的恩情,秉谦永世不忘!”
“坐下,秉谦,坐下说。”
林省长的语气转而严肃了几分,示意周秉谦坐回原位,
“有些要紧话,我得在你下去之前,跟你好好交代清楚。”
周秉谦立刻依言坐下,身体不自觉地向省长方向前倾,
像一个认真听讲的学生,他知道,这是老领导在传授至关重要的“最后一课”。
“我的情况你是最清楚的,”
林省长声音平稳,却带着一丝岁月的沧桑,
“年龄到杠了,这第二届任期,是超龄服役,满打满算,还有四年。
时间一到,就得按规定退休,彻彻底底地退下来。
到时候,恐怕就很难像现在这样关照你了。”
他直视着周秉谦的眼睛,目光如炬:
“所以,这次我给你选的地方,是道口县。
我知道,你心里肯定有疑惑,甚至有些同志可能也会觉得,
我林业的秘书下放,怎么不去个经济基础好点、
容易出成绩的县,反而挑了个道口这样的‘硬骨头’?”
周秉谦没有回避省长的目光,坦诚地点了点头。
他确实疑惑。道口县,百万人口的大县,却是纯粹的农业县,几乎没什么像样的工业底子。
这些年打工潮兴起,青壮年劳动力流失严重,
县里剩下的大多是老弱妇孺,土地撂荒现象都不少见。
财政极度困难,据说县政府、医院、学校拖欠工资是常态。
人心不稳,社会治安也堪忧。这明明是个“火坑”,为何老省长要把他往这里推?
林省长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缓缓说道:
“秉谦,今天这话,出我口,入你耳,算是我为你谋划的最后一程,你仔细听好。”
“道口这个县,问题固然很多,矛盾突出,
但正因为其底子薄、问题显,反而外界关注度不高,
省里、市里对其发展的期望值也不会不切实际。
你到了那里,大的政策方针,完全不必另起炉灶,
只需在现有框架下,结合县情,做一些稳妥的、渐进式的改进即可。
经济方面,能有所回升最好,即便暂时做不到大幅增长,只要稳住基本盘,不发生下滑,就是功劳。”
他呷了口茶,继续点拨:“关键在于‘稳定’二字!
社会面,尤其是治安,一定要抓严、抓细、抓到位,绝不能出乱子!
不过你放心,你是省政府办公厅下去的,代表的是省里的脸面,
下面的县委书记、各级干部,明面上不敢、也不会刻意排挤你,
反而会给你一定的支持。你要做的,就是放下省里大秘书的架子,
主动团结本地干部,特别是用好那些熟悉情况的‘地方官’。
只要能把班子团结住,把干部队伍稳住,县域大局的基本盘就乱不了。”
林省长向前探了探身,压低了声音,话语更具分量:
“道口县现在的县委书记朱明同志,是个老同志了,还有半年多就到龄退休。
他退下来后,按惯例和你的资历,顺位接任县委书记,是水到渠成的事情。
接下来三年,你只要牢牢把握住‘稳定’这个核心,
确保道口县不出大的纰漏,平稳过渡。
那么,在我退休之前,一定会最后一次动用手里的资源和影响力,
帮你争取一个更高的、更重要的平台。这算是我能为你铺就的最后一段路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自己一手培养起来的年轻人,语重心长:
“秉谦,你要记住,下去之后,首要任务是团结同志,维持稳定。
经济发展之类,对道口这样的农业县来说,是锦上添花,
不可强求,更不能为了追求显性政绩而好高骛远、盲目蛮干。
你的路,我已经大致给你勾勒出来了,
照着走,风险最小,前景可期。至于四年之后,我退了,剩下的路,就全靠你自己走了。”
一番推心置腹、谋划深远的话语,听得周秉谦心潮澎湃,眼眶瞬间湿润了。
他这才彻底明白老省长的良苦用心。
这哪里仅仅是下放锻炼?
这分明是一位长者,在权力保质期的最后时刻,
动用智慧和资源,为他设计的一条看似曲折、实则最为稳妥安全的晋升之路,
几乎是保姆式的护航。
他再次站起身,抑制住声音中的哽咽,向林省长深深鞠躬,
这一次,腰弯得更低,时间也更长:
“省长……秉谦何德何能,让您如此费心谋划……
您放心,秉谦一定牢记您的每一句教诲,
下去之后,团结同志,稳扎稳打,首抓稳定,确保道口县平稳发展,绝不辜负您的期望!”
林省长也站起身,慈爱地拍了拍周秉谦略微单薄却挺得笔直的后背,感慨道:
“秉谦,这些都是你应得的。你这几年在我身边的工作,做得非常出色,
我很满意,也打心眼里看重你这个踏实肯干、有想法有原则的后辈。
只是……可惜时间不多了,我只能帮你到这里了。”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语气变得更加温和:
“去吧,秉谦,下去好好干。
明天是周末,回家去看看父母。我记得你家是……
林城临市,水安市下属的永安县里的一个小村庄,对吧?你父亲好像还是村里的支书?”
周秉谦擦了下眼角,恭敬地回答:
“省长,您记性真好!我家就在水安市永安县红星村,就是以前的红星公社。
我父亲周满仓,以前是生产队大队长,包产到户后,被乡亲们推选当了村支书。”
“好啊!”林省长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农村基层能培养出你这样优秀的人才,是国家之福。他们功不可没。
回去代我向你父母问好。去吧,利用周末好好陪陪家人,
下周就去林城市委组织部报到,准备上任。以后……自己一个人在下边,要多保重。”
“是,省长!您也要多多保重身体!
秉谦……会常回来看望您的。”
周秉谦声音有些沙哑,他再次鞠了一躬,才缓缓退出了省长办公室。
门轻轻关上,办公室里恢复了安静。
林省长望着窗外省政府大院开始飘落的梧桐叶,轻轻叹了口气,
目光中充满了对后辈的期许,也有一丝英雄暮年的淡淡怅惘。
而门外的周秉谦,心中则充满了感激、责任和一种沉甸甸的决心,
与楼下李达康那种急于开天辟地的雄心,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两条不同的仕途轨迹,从这个秋天开始,正式分岔,延伸向未知的远方。
(https://www.02shu.com/5053_5053538/37655077.html)
1秒记住02书屋:www.02shu.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02sh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