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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沙田困局


翌日清晨,汉东省委大楼顶层,省委书记办公室。

厚重的窗帘拉开了一半,阳光斜照进来,

却在沙瑞金和田国富周围投下更浓重的阴影。

沙瑞金坐在会客区的沙发上。

他面前的茶几上,摊开放着两份文件,

那是来自上级调查组关于他和田国富的处分决定复印件。

白纸黑字,如同烙印,刻印着他们抵达汉东以来最沉重的失败。

田国富坐在沙瑞金对面,双手紧握放在膝盖上,脸色阴沉嘴唇紧抿,一言不发。

办公室内死寂,只有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细微声响,敲打着令人窒息的沉默。

沉默了不知多久,沙瑞金终于开口,声音带着彻夜未眠的沙哑:

“国富同志,”他用了正式的称呼,“你来汉东,多久了?”

田国富微微一怔,下意识回答:“半年了。”

“半年。”

沙瑞金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语气平淡,却像一块巨石投入死水

,激起无形的波澜,带着让人喘不过气的压迫感,

“大风厂那些铁丝网、壕沟、瞭望塔,不是一天就能建起来的。

那二十吨汽油,更不是一天就能偷偷运进去的。

赵东来的不作为,乃至纵容,也不是从昨天才开始的。

陈岩石的问题……更不是突然暴露的。”

他转过头,目光直刺田国富:

“你来了半年,身为省纪委书记,对眼皮子底下如此严重的问题,

真就一点风声都没听到?一点蛛丝马迹都没察觉到?”

田国富的脸色瞬间变了,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解释,想辩白,

说陈岩石伪装得好,说赵东来欺上瞒下,

说自己的调研重点还没覆盖到这些角落……但沙瑞金没有给他组织语言的机会。

“你是纪委书记。”沙瑞金的声音依旧不高

“监督执纪问责,是你的核心职责。陈岩石是省管干部,是你的直接监督对象。

他违规处置国有资产遗留隐患、纵容甚至可能暗中煽动工人搞武装对峙、

凭借老资格指使公安局长渎职枉法……

这一桩桩,一件件,在你任职的这半年里,难道就没有任何异常反映到你这里?

你就从未怀疑过这个整天把‘人民’挂在嘴边的‘老革命’,内里到底是何种货色?”

田国富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想说“我工作有疏忽”,但沙瑞金摆了摆手,用一种疲惫的姿态制止了他。

“我现在不是在追究你的责任,国富同志。”

沙瑞金的语气缓和了一些,带着一种认命般的颓唐,

“调查组已经下了结论,板子打下来了,我们都得认。

我是想让你,也让我自己,彻底想明白,我们为什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为什么会摔得这么惨?”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辽阔的天空,仿佛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艰难地解剖自己。

“我承认,我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沙瑞金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深深的后怕与懊悔,

“我当初请陈岩石来给常委会讲课,表面上是打着‘尊老’的旗号,

实际上,是想借他这个‘反赵立春英雄’的势,

来否定赵立春在汉东的影响力,想尽快树立我们自己的权威。

我上任后没有按惯例先去拜望林老,

却把陈岩石这样一个退休的正厅级干部请上来……

这在那些扎根汉东多年的本土干部眼里,

无异于公开打林老的脸,是一种赤裸裸的挑衅和切割。”

他苦笑一下,笑容里满是苦涩:

“而我更失策的是,严重误判了周秉谦和林老的关系!我原本以为,

周秉谦只是给林老当过几年秘书,时过境迁,情分虽有,但未必有多深。

这几天,我托了汉江那边的关系仔细打听了才知道……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自从周秉谦十七年前调任汉江,无论职位如何变动,

无论汉江的工作多么繁忙,他每年都会雷打不动地抽出时间,

专程回到汉东,看望早已退休的林老!十七年,风雨无阻!”

沙瑞金长长地叹了口气,充满了无力感:

“这种情况下,我把陈岩石捧到常委会的讲台上,周秉谦他能不反击吗?

这不是他想不想斗的问题,是我逼着他必须反击!

他若是不反击,他就是欺师灭祖,他在汉东的根基、他的人望、他的政治信誉,将顷刻崩塌!

他根本不是在跟我沙瑞金个人斗,他是在保卫自己的政治生命!

是我主动宣战,而他,是被迫应战,并且一出手,就是又准又狠的杀招!

他那番话,听起来句句都是在赞扬我,可句句都借林老之口,给我扣上了一顶

‘不尊重历史、不尊重老同志’的天大帽子!

让我连辩驳的余地都没有,只能当众检讨,颜面扫地!”

田国富面色凝重地点点头,他此刻也完全想通了其中的关窍,

后背不禁一阵发凉。沙瑞金的分析,剥开了所有表象,直指问题的核心。

“所以,国富同志,”

沙瑞金总结道,目光转回田国富脸上,

“我们这次的问题,根源不在于‘做错了某件具体的事’,

而在于‘没看明白’没看明白汉东这片土地上行之多年的潜在规则,

没看明白周秉谦与林老之间远超寻常的深厚纽带,

更没看明白陈岩石这个看似人畜无害的‘老革命’,内里早已腐化变质到了何种地步!”

他逼视着田国富:“那么你呢?你来这半年了,除了发现一些无关痛痒的小鱼小虾,

你对汉东真正盘根错节的势力,对关键人物,到底看明白了多少?”

田国富沉默了很久,喉结上下滚动,最终干涩地开口:

“我……我承认,在大风厂的问题上,我失察了。

赵东来、陈岩石……他们确实隐藏得很深。

我……我过于相信陈岩石‘老革命’的光环了,没想到他……”

“没想到他是这样的人?”

沙瑞金打断他,语气带着一丝嘲弄,“国富,你是纪委书记,‘没想到’这三个字,

就是最大的失职!轻敌、麻木、被表象迷惑,这都是我们致命的弱点!”

田国富羞愧地低下头,无言以对,汗水已经浸湿了衬衫的领口。

沙瑞金重重地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一些:

“算了,现在说这些已经晚了。处分已经背上了,我们认栽。

但是”他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起来,

“接下来怎么办?我们还要在汉东工作下去!现在局势已经被动到了极点!”

他指向茶几上的文件,声音低沉而急促:

“季昌明栽了,陈海栽了,省反贪局几乎被一锅端!

调查组明确指示,省检察院和反贪局要彻底重组!

可你看看,高育良这几天上蹿下跳,不停地来找我,推荐检察长和反贪局长的人选,

理由冠冕堂皇‘尽快整改,恢复工作秩序’!

国富,你告诉我,现在我们刚在常委会上威信扫地,

如果再把省检察院、反贪局这两个要害部门,拱手让给高育良的政法系,

让他的人牢牢掌控纪检司法这条线,我们在汉东还怎么翻身?还有什么话语权?”

他越说越激动,语速加快:

“还有更棘手的!赵立春时期遗留的那一批,超过一百多名厅级以上干部的人事任命,

一直被压着。高育良也已经催了我好几次,要求尽快上会讨论!

周秉谦代表省政府,态度暧昧,他不会轻易站队。

李达康现在明显唯周秉谦马首是瞻,周秉谦不表态,他肯定按兵不动。

到时候常委会上,就靠我们两个刚刚挨了处分、威信尽失的人,

去面对高育良可能纠集的势力?

如果这批重要岗位的任命,在高育良的主导下通过了,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汉东省今后几年甚至更长时间内,从上到下的关键位置,都将是他们的人!

我们就会被彻底架空,成为摆在省委省政府的两尊泥塑雕像!再无翻盘可能!”

说完这长长的一段话,沙瑞金仿佛被抽干了力气,

疲惫不堪地向后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喃喃道:

“国富同志……你,好好想想吧。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田国富僵直地坐在对面,额头上冷汗涔涔,顺着脸颊滑落。

他清楚地知道,沙瑞金分析的每一个字,都是血淋淋的现实。

他和沙瑞金空降到汉东,本是肩负使命,要打开局面,树立新权威。

可如今出师未捷,先各挨一记闷棍,政治前景已然蒙上浓重阴影。

眼下已是戴罪立功的关键时刻,如果真如沙瑞金所言,

人事权这把最关键的利器被高育良或其背后联盟掌握,

那他们在汉东的结局,注定是被边缘化,被调离,甚至可能政治生命提前终结。

一想到那种可能性,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间包裹了田国富的全身,

让他如坠冰窟。办公室窗外阳光明媚,他却只觉得浑身发冷。

一休悦读(原:阅读宝)偷接口死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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