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琵琶名叫勾魂

泠娘从偏殿里走出来时，低声问长青：“乐器我准备了，但没敢带入宫中，这件事秦总管知道。”

“姑娘放心，都准备妥当了，不会假手旁人。”长青说。

泠娘轻轻点头，跟着长青进了宴席场。

跟皇上的万寿宴不同，闵太后寿诞的规格显然要低一些。

但排场不小，泠娘进门就见几个胡姬在跳去，身段极好，舞姿曼妙，腕间、腰间和脚踝上的铃铛清脆悦耳。

她脑海里突然浮现出红袖最后跳舞的场景，那脚下舞步移动，山水跃然纸上的美，比这些胡姬的舞蹈更隽永，更耐看，只是红袖死在了那支舞上，像昙花，盛开之时，凋零终章。

她走到了乐师席这边，静静地立在角落。

脱掉了狐裘大氅，泠娘这一身竹青色的袄裙极为不起眼儿，甚至不如往来穿梭的宫女穿得喜庆。

胡姬献舞后，闵太后出声：“赏。”

胡姬谢恩，退场。

闵太后偏头看着皇上，说道：“皇上，今日哀家要夺人所爱了。”

“母后喜欢就好，哪里有夺人之说？泠娘已经在那边候着了。”皇上说。

闵皇后早就看到了，听到皇上这么说，微微的扬了下巴，人更端正了几分，余下的妃嫔都默不作声，心里却对泠娘除了好奇，还有嫉妒，嫉妒到最深处，便是恨意。

闵太后点头。

皇上吩咐秦良：“让泠娘献艺。”

“是。”秦良走向泠娘，泠娘上前两步行礼。

秦良问：“可准备好了？笛子是皇上用过的玉笛，琵琶是前朝妖妃之物，筝是垂露。”

“为太后祝寿，自是先用笛。”泠娘看秦良。

秦良点头，吩咐长青去取笛。

当泠娘抱着碧玉笛走进来的时候，闵太后和闵皇后脸色都变了，碧玉笛下缀着一块无暇玉，无暇玉雕成同心结，红线穿过同心结在下结成穗儿，同心结上有两个字，一个舒一个渊，渊是皇上的小字，舒自是望舒，这笛子从望舒死后，不曾出现过，今日竟在泠娘手里！

怎么能不令人震惊！

素白的手，指节纤长，无名指上套着一枚银戒，戒面被摩挥得发亮，泠娘一身的颜色都不及这笛亮眼，而她横笛在唇边时，又缓缓放下了。

跪在地上，声音清越：“泠娘恭祝太后南山无疆，知太后娘娘喜欢笛，今日便献上一曲南山无疆。”

闵太后没应声，眼角余光看皇上那泰然自若的模样，心里发狠必须选秀，必须！

“开始吧。”皇上说。

泠娘起身，横笛唇边，第一个音，很轻。

像南山的第一缕雾，从谷底缓缓升起，漫过松林，漫过采药人踩出的小径，漫过一块长满青苔的石碑。

可它分明又是沉的。

沉得像南山无言的脊骨，千万年卧在那里，把天撑住。她的指法极简，几乎不用什么修饰音，只是一口气均匀地推过去，推过笛身六个孔，推出一片连绵不绝的苍茫。

皇上眼底都有了一抹惊艳之色，听泠娘抚筝无数次，却不知这笛竟也如此得心应手。

她开始加颤音。不是江南丝竹那种细碎轻快的颤，而是缓慢的、有力的，像远山的轮廓在暮色里微微起伏。左手小指轻轻点动，每一下都踩在心跳的间隙里，不多不少。

风吹过廊下，把她鬓边一缕发丝掀起来。她的眼睛半闭着，睫毛微微颤动，仿佛此刻她不在宴席上，而在南山的某个山脊上走着，风迎面扑来，灌满袖子。

曲子转入中段，忽然开阔起来。

她的气息骤然加深，胸腔鼓荡，把笛声推上一片无垠的高原。那是一片没有尽头的山，南山无疆，疆在哪里？在目力所及之外，在天与地接壤的地方。

指尖飞快地起落，历音从最低音一路滚到最高音，像一群飞鸟掠过重重山峦，翅膀连着翅膀，叫声叠着叫声。

她忽然把笛子抬高了一寸。

这个动作是容安最惯常用的，每吹到最动情处，容安就要把笛尾朝天，仿佛只有这样，音才能够到天上去，泠娘心无旁骛，却怀念容安，他是不能遗忘的人，就像这笛，见到了笛，想到了他。

高音区的长音拉得极长极稳，像一根看不见的丝线，从笛孔里抽出来，越抽越长，越抽越细，细到几乎要断，却偏偏不断。

那是南山深处最寂静的那一条峡谷，终年不见人迹，只有风穿过松针的声音。

曲子的音律渐渐散开。

像雾散了，不是突然消失，而是一寸一寸地淡去，淡成清晨的山岚，淡成黄昏的暮霭。

最后的几个音，她用极缓极缓的速度吹出来，每一个音都拖到气息将尽，好像不舍得把话说尽。

她放下笛子，慢慢地呼出一口气。

缓缓的睁开眼睛，看着闵太后，她今日是冲着闵太后来的，但绝不会给闵太后对自己出手的机会，这曲子无懈可击，她有这份把握。

皇上眉目舒展，转过头看着闵太后：“母后，如何啊？”

“曲是好曲儿，笛是好笛，泠娘竟还会笛，显然是用心了，赏。”闵太后说这句话的时候，顿了一下：“只是，泠娘啊，这玉笛是你的吗？”

泠娘神色不动，跪倒在地：“会太后娘娘，玉笛是皇上的玉笛，泠娘是皇上的乐师。”

都是皇上的，别说个笛子了，自己都是皇上的！

闵太后只觉得手指尖微微发麻，垂眸：“赏。”

“谢太后赏。”泠娘叩首，还未曾起身，闵太师淡淡的说了句：“如此技艺，就这么一曲便走了，委实让人意犹未尽啊。”

泠娘叩首的动作顿住了。

她在等，等皇上说话。

果然，皇上问：“泠娘，太师的话可听到了？”

“回皇上，奴听到了。”泠娘回道。

皇上问：“可还有准备吗？”

“奴，准备了，但是为了答谢皇后娘娘赏赐的曲子，不知能不能演奏。”泠娘出声。

皇上看闵皇后。

闵皇后温柔的对皇上露出一抹笑意：“孩子懂事的紧，今日是好机会，也让母后多听听这样的曲儿吧。”

皇上点头：“泠娘，去准备。”

泠娘起身退下，当她抱着琵琶走进来的时候，闵太师的脸色瞬间铁青。

这琵琶名叫勾魂，为何叫勾魂，是因为前朝妖妃最善琵琶，性子又张扬，就起了这么一个不伦不类的名字，这琵琶，皇上也给了泠娘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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