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8章 一曲定军心
巍巍青山染绿,晨雾未曾散尽,偶有几声鸟鸣,忽远忽近。
琴台前,净手、焚香,泠娘看着师兄们都席地而坐,微微的勾起唇角,她没说话,只是抬手刹那,左手极慢的以‘吟’弦开篇,沉重的、滞涩的吟,像一个疲惫的人缓缓叹气。
弦被按下,迟迟不肯松开,余音在低处盘旋,像秋雨打在屋檐上,一遍又一遍。
右手以‘抹’奏出散音,音符稀稀疏疏,间隔很长。
旋律只有一个简单的下行音阶,从‘羽’到‘徵’到‘角’,再回到‘商’。
不断重复,却从不往前走,像一个人在原地踱步,十年了,还没走出这间屋子。
像绵长凄冷的秋夜。一盏孤灯,一叠残卷,窗外梧桐叶被雨打落。少年坐在灯下,背影被拉得很长。他不知道还要熬多久,只知道不能停,不知道前路何处,又不知道归处在哪里。
所有的学子都安静下来了,泠娘在说他们,说他们十年苦读却无缘今年恩科,是他们打从得知这个消息后的无望和不甘。
程青雾放下手里茶盏,抬眸看着外面,泠娘的背挺得笔直,她头上的束带随着风轻轻的飘起又落下。
“泠娘啊,最善解人意。”温夫人柔声说。
程青雾点头:“极通透的姑娘。”
书院门外,软轿上坐着的皇上抬起手,止住了侍卫,后头软轿里的秦良无力地靠在软轿里,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他来见女儿了。
泠娘左手按下一根弦,然后快速小幅颤动,那微微颤抖的、不安的音色。像岁月在鬓边割出的痕迹。
右手中指从高音区向低音区轻轻一划,断断续续的,像时间从指缝间漏过去,你想抓,抓不住。
从低音缓缓爬上中音,但爬到一半就跌回来,再爬,再跌。像一个溺水的人,一次次把头探出水面,又一次次被按下去。
有的人哭了,他们读书人的一生都是如此,未曾功成名就时,只能看窗外的树绿了又黄,黄了又绿。鬓边有了白发,手上被笔磨出来的茧子越来越厚,读过的书堆成了山,可前途,还是看不到。
皇上落泪了,他不是读书人,但他从皇子到太子,从太子到皇上,一路走过来付出的代价太大,而最终却在死亡面前不值一提。
秦良没哭,他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本来蜷缩的身体愈发舒展,他不怕死,只怕泠娘少了真心护着她的人,如今听着这曲子,若不是一个通透的人,哪里来这样的心境?有这样心境的人,谁能打到她是?可安心了。
泠娘不知道皇上来了,不知秦良来了,她沉浸在曲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些学子是鹿台山书院的根基,必须要沉稳,他们稳若磐石,入仕为官,比任何皇子都可靠,因为他们从低处走来,最知民间疾苦。
左手按弦,弦被压到极限,几乎要断。不是叹息,是嘶吼,是被压在地底下的龙终于忍不住发出的低吟。
右手‘撮’起双音,两个音同时响起,像心脏的两次跳动。然后是长时间的沉默,异地比一次更重,像学子入场前的忐忑、决心甚至是绝望,困兽一般等待着入场,科举何尝不是斗兽场!
右手‘摇指’,像细密而微弱,像远方传来,若有若无。
左手‘滑音’,像风向终于转了,从西风变成了东风。
右手‘托’‘抹’‘勾’‘打’交替,音阶上行,不再跌回。每一个音都比前一个音高一点,像是在爬一座很高的山,累,但不敢停。
就在所有人都觉得疲惫不堪时,泠娘抬眸看了一眼众人,右手‘摇指’全开,从低沉到高亢有力,像千万只翅膀同时扇动,卷起狂风。左手从低音直接到高音,中间跨越十几根弦,音高在半音之间快速跃动,犹如困龙出深渊。
有人忍不住站起来了,激动到不能自已。
扫弦、大撮、双托,厚重的力量鼓荡着每个人的心情,筝被震得嗡嗡作响,像春雷滚过天际。
在最高处,泠娘完全不收,那音在盘旋、攀升、再攀升,直到每个人听到的都是一片灿烂的、金戈铁马般的声音。
像飞天的龙,破茧的碟,问仙的人,终得纾解心中的抱负,开阔的一切正如多年低头苦行时的期盼,得偿所愿四个字几乎刻进了每个人的心里。
换做以前,泠娘必定会在最后时,曲子收起来,锋芒收起来,气势回落到最初的宁静,可这一次泠娘没有,她在最高音的时候,最后一个音犹如裂锦,一阵山风拂过,每个人都激动的热泪盈眶。
温行之连连点头,他起身走到泠娘身边,扬声:“今日,尔等是书院的学子,他日便是百姓心中都一方青天,恩科之后,才是你们的天地,莫要再消沉,但有破云之志。”
所有人恭敬的行礼。
泠娘笑着说:“他日,师兄们入场前,泠娘再来为诸位送行,届时泠娘会在南苑放榜时,再为师兄们弹奏一曲登仙曲。”
“一言为定!”苏年出声,所有人附和:“一言为定。”
泠娘拱手一礼:“你们都是大周百姓的福祉,一言为定!”
皇上听懂了温行之的话,他在为新君蓄力,今年恩科只让郑舟行下场,这些学子不理解,但温行之对京城局势很了解,他在等,为这些学子等一个明君。
天下,是谁的天下?
皇上缓缓的闭上眼睛,他到今日,承认了,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不是他的,也不是萧家的。
可身为大周的皇,这话就算带进棺材里,都不会说出来的。
学子散去,泠娘抱着筝转身,温行之和她一起看到了徐徐而来的软轿。
这一刻,泠娘知道,秦良来了。
不是皇上来了,是秦良来了,皇上给秦良最后的体面,竟是让自己陪着他走完最后的路。
放下筝,泠娘跟在温行之身后走向软轿。
程青雾看过来时,温夫人也看到了,两个人赶紧出门跪迎。
软轿停下,皇上隔着帘子说:“泠娘,陪着秦良去桃花涧吧。”
“是。”泠娘叩首在地:“谢主隆恩。”
皇上没言语。
秦良将死,以泠娘的聪慧必定早就知道了,至于隆恩,倒也不必谢,他不在意了。
温行之一行人簇拥着皇上的软轿离开。
泠娘爬起来,手颤抖着撩开秦良坐着的软轿帘子,看进去时,泪流满面:“爹,女儿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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