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儿子的骄傲：作文里的英雄

语文老师布置了一篇作文，题目叫《我的爸爸》。咚咚坐在书桌前，咬着笔头，想了很久。他以前也写过爸爸，那时候他写“我的爸爸是个程序员，他每天对着电脑，很少陪我玩”。那篇作文老师给了个“良”，评语是“写得很真实”。这次他不想写那样的爸爸了。

他想起很多事。想起爸爸以前总是很晚才回家，妈妈把饭菜热了一遍又一遍，最后凉了，倒掉。想起爸爸被裁员的那段时间，整天坐在沙发上，不说话，电视开着，但他不看，只是发呆。想起有一次，他在小区里看见爸爸一个人在篮球场上投篮，投了很久，天都黑了，路灯亮了，他还在投。咚咚想喊他，但没喊，因为他觉得爸爸好像不想被别人看见。

后来爸爸找到了新工作，是跟篮球有关的。咚咚不知道什么是NBL，只知道爸爸好像变了一个人——不再坐在沙发上看天花板了，不再半夜醒来在客厅抽烟了。他开始忙了，比以前更忙。常常出差，去很远的地方，坐很久的火车。妈妈说他去新疆了，去青海了，去那些咚咚在地图上找了半天才找到的地方。每次回来，爸爸都会带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新疆的馕，硬得像石头；青海的酸奶，酸得他龇牙咧嘴；甘肃的白合，甜甜的，很好吃。

咚咚问爸爸：“你怎么老是去那么远的地方？”爸爸说：“因为那里也有人想看篮球啊。”咚咚不懂。篮球有什么好看的？不就是一群人抢一个球，扔来扔去吗？但他没有说。因为他觉得，爸爸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道光，很好看。

后来，他在手机上刷到了一条视频。是爸爸对着镜头鞠躬的那个。咚咚看了好几遍，看着爸爸弯下腰，头低得很低，说“对不起”。他不知道为什么，鼻子忽然酸了。他想打电话给爸爸，但妈妈说爸爸在忙。他就把那视频看了很多遍，每一遍都觉得，爸爸好像不是他以前认识的那个爸爸了。以前的爸爸不会鞠躬的——跟妈妈吵架的时候不会，被领导骂的时候不会，被裁掉的时候也不会。他只是沉默，沉默着吃饭，沉默着走路，沉默着一个人去球场投篮。但视频里的爸爸，他鞠躬了，当着那么多人的面。

咚咚把那条视频收藏了。

作文写了一半，他又卡住了。他不知道怎么形容爸爸。说他是英雄？英雄应该是超人、蜘蛛侠、奥特曼那样的，会飞，会打怪兽。爸爸不会飞，也不会打怪兽，他连篮球都投不准——咚咚见过他投篮，十个能进三个就不错了。说他很厉害？爸爸确实很厉害，他让那些很远的、咚咚没听说过的地方，有了篮球队；他让那些穿不起鞋的球员，穿上了新球鞋；他还让一个坐轮椅的叔叔，投进了三分球——那个视频咚咚也看了，哭了。

但他不知道这些算不算“厉害”。

他趴在桌上，铅笔在手里转来转去。窗外传来篮球击地的声音——楼下的小男孩又在拍球了，砰，砰，砰，很有节奏。咚咚趴在窗台上看了一会儿，那个小男孩比他小，拍球的样子很笨拙，球总是跑偏，但他追着球跑，追到了，再拍，再追。咚咚忽然想，爸爸是不是也这样？追着一个球，追了很久，追到很远的地方，追到很多人不追了，他还在追。

他坐回书桌前，开始写。

“我的爸爸，他不是一个英雄。”

第一句写出来，他觉得有点不对劲。英雄不是这样的。但他不想改了。

“他不会飞，不会打怪兽，不会像电视里那样，穿着披风拯救世界。他只会打篮球，还打得不怎么好。他四十岁了，跑不快，跳不高，投篮也不准。但他让很多人打上了篮球，让很多像我一样大的孩子，有了球衣穿，有了球鞋穿。他还让一个坐轮椅的叔叔，投进了三分球。那个叔叔笑了，笑得很开心。”

“爸爸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的爸爸，不爱说话，不爱笑，一个人坐着的时候，像一块石头。妈妈说，爸爸心里有块冰，化了就好了。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样的冰，但我看见爸爸哭过两次。一次是在电视上，他对着镜头鞠躬，说了对不起。一次是在家里，他坐在沙发上，看着手机，眼睛红红的。妈妈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但我知道，他在哭。”

“爸爸后来忙起来了。经常出差，去很远的地方。有时候去新疆，有时候去青海，有时候去一个叫安宁的小县城。我问妈妈，爸爸怎么老去那些地方？妈妈说，因为那里还有人想看篮球。我不懂，篮球有什么好看的？但爸爸每次回来，都很高兴。他会在饭桌上跟妈妈讲，今天签了一个赞助，明天要上一个直播，后天要跟哪个领导开会。妈妈说，你慢点吃，饭要凉了。他听不见，还是讲。”

“有一次，爸爸带我去看球。那是安宁队的主场，球馆不大，但人坐满了。爸爸指着一个穿七号球衣的叔叔说，那是张明，你认识吧？我说认识，他在手机上喊过他娘。爸爸笑了。后来张明叔叔抢了一个篮板，全场都在喊，我也跟着喊了。喊完我问爸爸，我喊什么？爸爸说，喊什么都可以。我就喊了，‘张明叔叔加油’。他听见了，回头看了我一眼，冲我笑了一下。那一晚上，我喊了很多声，嗓子都哑了。”

“回家的路上，爸爸开着车，我坐在后面，忽然想，爸爸好像不是一块石头了。他是一团火，把那些很远的地方，都照亮了。”

他停了一下，看着自己写的这些字。歪歪扭扭的，有的写错了涂掉，有的挤在一起。他继续写。

“妈妈说我长大了。我不知道什么叫长大。但我知道，爸爸变了。他不再一个人去投篮了，他会叫上我。他投不进，我也投不进。但我们一起投，球进了就笑，不进就再投。上次我投进了一个，他比我高兴。他说，儿子，你比我厉害。我说，爸爸，你也很厉害。”

“老师说，写爸爸要写他的工作。我不知道怎么写。我不懂爸爸的工作，我只知道，他的工作跟篮球有关。篮球不是好东西吗？在水泥地上拍一拍，就能让人笑。爸爸把这种笑，送到很远的地方。那些地方的人，看了爸爸的比赛，也笑了。妈妈说，这叫传递快乐。我不懂传递，但我知道，爸爸快乐了，妈妈也快乐了，这个家就有光了。”

作文写完了。咚咚数了数字数，还差一点。他又加了一句：“爸爸让篮球有了温度，也让我的家有了光。”

这是他那天晚上躺在床上，迷迷糊糊想出来的。不知道从哪里来的词，就是忽然冒出来了。他觉得很合适。

第二天，作文交上去了。语文老师在办公室读了一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拿给年级组长看。年级组长看完，又拿给校长看。校长说，这篇作文，要在全校晨会上朗读。

咚咚站在全校师生面前，手里拿着那张作文纸，腿在抖。他从来没在这么多人面前说过话。他深吸一口气，开始读：“我的爸爸，他不是一个英雄。他不会飞，不会打怪兽，不会像电视里那样……”

他读着读着，不抖了。因为他看见台下有人哭了。不是老师，是同学。同桌小胖眼眶红红的，一直吸鼻子。他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哭。他觉得他写的都是真的，真的有什么好哭的？

读到最后一句，他的声音忽然大了。“爸爸让篮球有了温度，也让我的家有了光。”

台下掌声雷动。

那天放学，咚咚一路跑回家，书包在身后一颠一颠的。他冲进门，把那张作文纸拍在桌上。陈敬东正在厨房热饭，探出头来。“怎么了？”咚咚喘着气说：“爸爸，你上我们学校晨会了。”陈敬东愣了一下。“什么晨会？”“我写的作文，在晨会上念了。全校都听见了。”

陈敬东擦了擦手，走过来，拿起那张作文纸，一行一行地看。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看到最后一句的时候，他的手抖了一下。咚咚站在旁边，仰着头看着他。“爸爸，你写得对吗？”

陈敬东蹲下来，看着儿子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很干净，像两汪清泉。

“对。”他说，“写得对。”

然后他伸出手，把咚咚搂进怀里。搂得很紧。咚咚被勒得有点喘不过气，但他没有挣扎。因为他感觉到，爸爸的肩膀在抖。不是哭，是那种被人看见了的、忍不住的抖。

林静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锅铲，看着他们。嘴角上扬着，眼眶红红的。

那天晚上，陈敬东把那篇作文拍下来，发在了朋友圈。配文只有两个字：“我的儿子。”点赞和评论，比他发的任何一条都多。

周明礼说：“这孩子，比你会写。”

杨老板说：“好好培养，将来接你的班。”

老刘说：“看哭了。”

赵铁军说：“值了。”

张明说：“咚咚，叔叔也哭了。”

小高说：“陈哥，我也想要一个这样的儿子。”

陈敬东一条一条地看，没有回复。他坐在沙发上，咚咚已经睡了。林静端了一杯茶放在他手边，在他旁边坐下。

“你哭了？”她问。

“没有。”他说。

“骗人。”

他笑了。她也笑了。

窗外，安宁的夜很安静。但他知道，在很远的地方，有一些人，正在看他儿子的作文，正在被那些歪歪扭扭的字打动。那些人，他没见过，不认识，但他们和他一样，为人父母，为人子女，为生活奔波，为梦想挣扎。他们在他儿子的作文里，看到了自己。

他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很烫，很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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