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复印件
最后一页。
一张死亡证明的复印件。
死因栏填着四个字：多脏器衰竭。
死亡日期：2007年9月2日。入组到死亡，五个月。
证明上盖的章不是医院的。是一个社区卫生服务中心，章模糊，名字勉强能认，章丘镇白水村卫生室。
周芙宁把001号档案放回去。抽出002号。
也是女性。二十七岁。入组日期2007年5月。用药记录到第四个月中断。最后一页同样是死亡证明复印件。死因：急性肝坏死。
003号。男性，四十一岁，农民。入组2007年6月。死亡日期2008年1月。死因：弥散性血管内凝血。
004号。
005号。
她一份一份抽，一份一份翻到最后一页。
二十四份档案。
十九份有死亡证明。
剩下五份，最后一页不是死亡证明，是一张手写的表格，标题“受试者脱落记录”，脱落原因统一填着“自行退出，失联”。
没有随访。没有后续治疗。没有不良反应上报。
这不是临床试验。
这是拿活人喂药，喂死了就开一张社区卫生室的死亡证明，绕过所有监管。
周芙宁站在文件柜前，把最后一份档案合上。
手没抖。
龙七站在门口，手电光打在她背上。他没进来，也没出声。跟了她三年，他知道什么时候该消失。
周芙宁拉开第二个文件柜。
标签：“WQ-7PhaseIII，药品批次与来源。”
里面是采购单据和生产记录。原料药从印度一家仿制药厂进口，没有进口药品注册证。中间制剂在这间地下室完成——操作台上那些划痕和腐蚀斑，就是证据。
成品没有批准文号，没有质检报告。
包装上贴的标签她拍了一张。白底黑字，印着“WQ-7缓释胶囊，规格50mg”，下面一行小字：“云锦生物科技有限公司监制。”
云锦生物。马永昌。那个收了六十万的药剂科主任。
她拉开第三个柜子。
标签：“经费与人员。”
第一份文件是一份合同。甲方：云锦生物科技有限公司。乙方：沈氏医药集团（筹）。合同内容：委托临床前药效验证服务。金额：人民币四百二十万元。签字人。甲方：马永昌。乙方——
周芙宁的目光停住了。
乙方签字人不是沈维钧。
是宋莲。
她盯着那个签名看了三秒。宋莲的字她认得，小时候过年收到的红包上，宋莲都会在封面写“芙宁乖”三个字。和合同上的签名同一个人。
宋莲不只是“帮凶”。她是这间地下实验室的对接人。四百二十万的合同她签的字。二十四个受试者的招募、筛选、用药——她经手的。
周芙宁把合同翻到第二页。附件是一份受试者招募说明。
招募渠道写着：章丘镇及周边乡村，经白水村卫生室转介。
招募条件：确诊恶性肿瘤晚期，无力承担正规治疗费用，自愿参与。
自愿。
周芙宁把这两个字看了一遍。一群癌症晚期、没钱治病的人，有人告诉他们有免费的新药可以试。
他们能说不吗？
她合上文件。拉开第四个柜子。
这个柜子只有三样东西。一个U盘。一本薄册子。一张光盘。
薄册子封面写着“WQ-7PhaseIII阶段性总结报告”，落款日期2008年12月。
她翻开。扫了前两页的数据汇总，直接翻到结论部分。
“WQ-7在现有分子构型下，靶向选择性不足，脱靶毒性超出可控范围。建议放弃当前路径，回溯至WQ-6的分支结构重新设计。”
结论下方有一行批注。红色墨水，字迹潦草。
“不放弃。继续。把剂量降到30mg重新做。——S”
S。
沈维钧看到了这份报告。他知道WQ-7在杀人。他的批示是继续。
周芙宁把薄册子、U盘和光盘全部装进随身的公文包。回到第一个柜子前，把二十四份受试者档案也全部拿了。两摞，抱在怀里。
上楼的时候她走得很稳。龙七接过一摞，跟在后面。
出了厂房大门，阳光刺眼。
周芙宁把东西放进后备箱。关上盖子的时候，手终于抖了一下。
龙七看见了。没吭声。
她上车。拨陈立行。
“我在沈维钧的第二实验室里。章丘镇。”
电话那头陈立行在吸气。
“找到了WQ-7非法人体试验的全部档案。二十四名受试者，十九人死亡。没有伦理审批，没有药品批文，死亡证明全部由乡村卫生室出具以规避上报。”
陈立行说：“我这就联系检察院。这不是医疗事故，这是——”
“等一下。”周芙宁打断他。
“档案里有一份经费合同，乙方签字人是宋莲。”
陈立行沉默了。
“宋莲已经死了。但合同上还有甲方签字人马永昌。这个人现在在哪？”
“我查。”
挂断。
周芙宁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会儿眼。
二十四个人。十九条命。最小的那个003号档案袋里夹着的照片，是个很年轻的女人，扎着马尾辫，笑得露出虎牙。入组的时候二十三岁，卵巢癌晚期。死的时候也是二十三岁。
她睁开眼，拿出手机。
翻到最后一个文件柜里那份阶段性总结报告的结论页，拍了一张照片。
红色墨水的批注清清楚楚。
“不放弃。继续。”
她把照片发给祁砚深。没附任何文字。
三十秒后祁砚深回了消息。
“看到了。”
下面一条。
“沈维钧在仓里又说了一句话。他说他不怕周芙宁翻出什么来。因为所有脏活都是别人干的，纸面上没有他的名字。”
周芙宁看着这条消息。
她把那张批注照片放大。
红色墨水。字迹潦草。只有一个字母“S”。
没有全名。没有签章。
如果沈维钧咬死那个S不是他写的，光凭一个字母，还真不够。
她正想关掉屏幕，目光扫到照片边缘。
报告左下角有一排极小的灰色印字，是打印机自动生成的页脚信息。
她放大。
再放大。
“Printedfrom:SWJ-Office-PC02/2008-12-1914:37”
SWJ。
沈维钧。
这份报告从沈维钧办公室的电脑打印出来的。
她把这个细节截图，发给陈立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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