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1章 去世
入秋。
陆龟殷去世了。
去世的那天,他似乎有预感,早早起来去了温泉,洗了个澡后,穿上了一件极为简单的布衣,在古窑内走了个圈。
古窑越来越大,这一圈下来,走了足足两小时。
旁人都说,陆当家的身体愈发好了,他微笑着点着头。
去了犬场,他呢,爱狗,只是年纪大了,狗儿这小畜生冲劲大,会绊倒他,老人嘛,最怕摔跤,所以他很少逗,但那天却逗了许久。
白其索很忙,事儿太多了。
若是以前,陆龟殷从不打扰他,但那天却不同,他专门去了大帐,将写好的东西递过去:“这是结亲的好日子。”
两个日子,看得出,一个是林沁墨,一个是李彤之。
“年纪大了,就想抱孙子,再说了,这世道得多生孩子,你们也要做个表率嘛。”陆龟殷说完,慈爱地看着白其索。
说实在的,白其索很少看到他慈爱的目光,他的精神病总是反复,每次在他面前都像个孩子,但那天却不同,他始终像个老人。
“好。”白其索将日子放到一边。
他这日子选得很好,来年冬天,若一切顺利,当时也已经抵达了竹林深处——如果还有竹林存在的话。
“若顺利,冬日成婚,春日那肚子就显了,春暖花开好吃的多,胎儿茁壮……”陆龟殷笑呵呵看着白其索,白其索埋头处理着事务,点了点头。
最近日子很不错,虽偶有兽化者前来,但再也没有大部队前往,连生物萤虫都少了不少,一些萤虫出现在了菜地里或劈柴的地方,看上去像是有人想看。
白其索心里知道,大难应该过去了。
过去得有些突然,但又是必然,抓到了高级智人们最大的弱点,又抓住了颜长官……
想到这,白其索的心扯了下。
余光见陆龟殷坐在大帐内喝茶着,还翘着二郎腿,他有些吃惊,这老头很少会在大帐内如此这般,见他面色红润便放下心来。
那日,白其索并不知道陆龟殷何时离开的大帐。
听说,他还去看了看孩子,又去查看了粮仓,还问了孙二娘的伤情可好了,见到林沁墨在写孩子们的教材,还夸她真是贤妻良母,这教材顺应末世,乃大福。
林沁墨忙着写教材,对话了几句,也不知他何时离开的。
至于李彤之,她没看到陆龟殷,忙着在校场操练呢,那儿不让闲杂人等入内,听闻陆龟殷爬到堡垒上朝着她这边眺望。
“他还说,你这腚可适合生儿子了,说你是个好孩子呢,女将军的儿子,能挡事。”阿婆说道。
人在死之前,真的有预感吗?
可惜,当时只有那么一两个生物萤虫萦绕着他,没几个人会关注这么一个垂垂老矣的老家伙,哪怕他曾经拥有过那么多辉煌时刻。
还是个孩子呢,就被植入了大窑头的记忆,说起来很是幸运,父母如此支持,还帮他四处找寻;后又烧出了独一无二的陶瓷,成就了一番事业;继而又送入精神病医院。
想到这,陆龟殷笑了笑。
他突然想起初见白其索,在精神病医院门口,他从裤兜里掏出一把屎糊胖子李头上的模样。
时间真快了。
入秋了,旁人都冷,更别说老人了,也不知怎的,今儿个倒不冷,身上反而暖烘烘的,甚至有点燥。
挥了挥手中的蒲扇,陆龟殷重新躺到了躺椅上。
孩童们跑来跑去,他看得笑眯眯的,忽又觉得饿了,巧,本不是饭点,老嬷嬷倒下了一碗面,本是给孙子吃的,那小家伙不知跑哪里去了,让陆龟殷赶了个热的。
卧了蛋,挺多青菜,是他最喜欢的口味。
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去世的,那日夕阳很红,面碗精光放在旁侧,他躺在躺椅上,林沁墨经过时担心他冷,拿过毯子想着给他盖着点,才发现他去世了。
——————
入冬。
礼强,白其索的父亲去世了。
去世那天,他并无预感,像往常一样,一大早就到了大帐,手里端着面。
“儿啊,昨天晚上摸了条好鱼,刚杀,鲜。”礼强笑呵呵的,手伸向溪流的方向:“溪水都清澈了。”
想起几个月前还浮尸遍地,如今看来没有了高级智人的干预,虽偶尔有兽化者来犯,但相对宁静,大自然的净化能力真强。
咳咳咳……
礼强咳嗽了几声,最近他总咳嗽。
白其索本不饿,但他是个孝顺孩子,爬起来洗了把脸,三两下就吃掉那一大碗面,抬眼见自己父亲乐得眉眼都眯着,看着孩子吃东西,心里美。
“医生看了吗?你老咳嗽。”白其索皱眉问道。
“看了,没什么好办法,这乱世……”礼强清了清痰:“我不痛,不管什么病,只要不痛就是福气。”
面吃完了,礼强拿过碗转身打算离开。
“爸。”白其索喊住他。
“啊?”
“明天是你生日,现在古窑好起来了,给你过个寿吧。”
“哎呦,我的儿。”礼强笑得咧着牙:“记得我的生日,瞧瞧,我这孝顺的儿。”
大帐里没别人,但礼强像往常一样,炫耀得眉飞色舞。
“不用了。”他摇了摇头:“你现在不是一般人,我这大操大办,不像样子。”说到底,虽喜欢炫耀,但是个老实人,礼强嘿嘿笑了笑,挠了挠头。
“瞧我这好儿子,这么忙,还记得老爹我的生日。”他又用炫耀的口吻说了起来。
“办一个,嗯……沁墨和彤之两人打算嫁给我,这入冬了,等入春,从竹县打探消息的人回来后,就要全部搬迁,你生辰上,挑个结婚的好日子,送给她们,要不,她们这不明不白的跟着,也不像个事。”
这话一出,礼强站了起来,又坐了下去。
他本能地整了整衣服,又摸了把脸,让自己看着体面点,白其索没什么,这未来公公倒是脸红了。
“好、好、好!”连说三个好,没说别的,礼强转身就走。
“哎,我还没说完呢。”
“我我我,我去找人算日子,这很重要,别的事再说,还有,这结婚日子也不能随便给啊,这两姑娘不容易,看有什么习俗,他们天南海北的,习俗不一样,你啊你,你这败家崽,突然给我这么个大事,也不提前说……”礼强头也不回,嘟嘟囔囔。
走到门外,嗓门倒瞬间大了。
“哎,那谁!呃,帮我找一下老六头、老张、老曹、老……”礼强又咳嗽了几声,清了清嗓子:“那什么,我儿要结婚!要我那几个老伙计都过来,都过来,开个会啊。”
冬日的风,凌冽。
却挡不住礼强那激动又想炫耀的暖烘烘的心。
那日是很开心的, 他与那帮老伙计商量日子,商量到傍晚时分,又专门去厨房炒了鸡,端了酒,喝上了。
其实商量日子和讨论林沁墨与李彤之各地的习俗,只花了不到半小时,扯皮扯了四个小时。
没错,喝了四个小时的小酒,说得脸也红,嘴也瓢,晃晃悠悠回了自己房间。
礼强的周围,没有生物萤虫跟着。
比起陆龟殷,他更不值得被跟踪和记录,不过是个极其普通的人类,没有什么辉煌的过往,没有过人的能力,唯一的闪光点是儿子是白其索。
哦不,不是儿子,是养子。
以前,别人都笑话他给别人养孩子,可这孩子看着着实是可怜啊,给口饭吃,养着挺好,他没多想,就这么养着了。
人,是在睡梦中走的。
挺突然。
第一个发现的是白其索,因为往常老爹都会过来送早餐,偏偏今日没有,虽说知道他昨晚喝了酒,但或许是父子连心,他总觉得不对劲,于是去看了看。
走的时候,不痛苦,嘴角笑着的。
伴随着白其索的到来,礼强的身边第一次萦绕如此多生物萤虫,记录着这位时代的伟人在面对父亲离世后,极度悲伤的数据。
他的怀里,写着两个日子。
商量的时候,老人们都说好事成双,既然两个丫头都愿意,加上如今末世,不同往常,不如同时娶俩,看着喜庆还省事儿。
“两个娃不容易,不能放一起娶,她们心里头有半点不高兴怎么办?不行的,分开。”一向没什么主见的礼强,在这件事上倒很坚定。
沁墨:谷雨,4.19日。
彤之:谷雨,4.21日。
另外一张纸上则写着密密麻麻的注意事项和送给女生的聘礼。
白其索哭了许久,林沁墨与李彤之宽慰着他,最终将尸体烧了,并未下葬,与陆龟殷的骨灰并排放着。
“带回竹县。”白其索说。
林沁墨拿着写着日子的纸条,与李彤之对视了一眼,点了点头。
——————
白雪皑皑,还未出冬。
前往竹县打探的部队回来了,损失了一半的人,带回来的消息半好半坏。
好消息是,竹县还有竹林,没有被水淹没,坚固的地壳也让从不地震的区域没有支离破碎,可以生存。
坏消息是,遍地尸骨,被走兽啃食得差不多,无一活口,且老家的村长全村被泥石流冲倒,连埋了祖宗的山都成了一摊流得到处是的淤泥。
还有,倩倩姨恐怕作古了。
白其索听罢,良久没说话。
古窑搬迁,很快开始行动起来,如同大迁徙,但大家并未对其有什么担心,华夏人无论去哪里,都能往下扎根,活出精气神来,更别说,这是重返故土。
离开古窑的那日,天空放了晴。
夜晚,银河格外亮。
白其索仰望星空,心里又想起颜长官,他摸了摸父亲的骨灰盒,老人家只知道自己对林沁墨与李彤之有情,却不知他对颜长官……
想到这,一些生物萤虫萦绕了过来。
倩倩姨找不到,恐已作古。
颜长官呢?
这么久了,她连私底下的那几只又胖又蠢的生物萤虫都未曾来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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