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6章 时间的长河
显然，白其索的话让颜长官很是吃惊，原本镇定的目光闪烁了下，她看向他。
白其索也看向她。
她与以前不一样了，明明目光看过来，却穿透他，仿佛他是透明的，落到了他背后的实时滚动的数据上，过了一会儿，她歪了歪头：“你的数据真厉害。”
歪头这个动作，与颜长官一模一样。
“你不是颜长官，但你的意识是她的，不，绝大部分意识是她的。”白其索继续往后退。他内心深处没有感觉到恐惧，但身体和直觉率先做出了决定，他进入了备战状态。
直觉比智慧来得更快，也更精准。
“你可真聪明。”颜长官发出了赞叹。
她的眼眸上下打量着白其索，像打量一件物品，不，就是打量一件物品，这件物品是实验品。
这是颜长官，以前的她就这样。
但又不是颜长官，与白其索经历了风风雨雨，沾染上了人气的颜长官，不是这样。
白其索有些疑惑地看着眼前的这个女人，他不明白她发生了什么。
“你忘记和我的过往了吗？”他问道。
问这句话的同时，兽化消失了，此时的他已经能控制兽化的来与去，他知道眼前这个女人是危险的，但她有颜长官的意识，他不想用兽化的躯体面对她。
面对这个……恶魔与老朋友。
“没忘记。”颜长官摇了摇头，轻轻笑了笑：“都记得。”
“那怎么会……”
“怎么？”
“怎么会如此冰冷。”
颜长官又笑了笑，她来回踱步后，看着白其索：“你知道时间的长河吗?时间的力量。”
颜长官在实验里，经历了极大的痛苦。
就像她从年轻变成老年那样，从老年又恢复到年轻，又怎么可能轻轻松松呢？
药物、器械，轮番上。
而在这之前，还经历了极为残酷的心理上的询问，这种询问让她将与白其索的种种都述说了出来，毫无隐私，所有细节。
得出的结论成为了科技中心的最高机密之一。
其实也没什么复杂的，无非是她爱上了这个人类，不，这个试验品。
痛苦是她一个人承受的，遗忘也是。
这就好比失恋，你在年轻的时候爱上过一个人，经过几年、十几年、几十年时间的洗礼后，你还是知道以前爱上过这么一个人，可心里却不会再起涟漪了。
正如此刻的颜长官。
她在实验室里经历的时间的洗礼，是一种时间流沙的药物，这种药物无痕地让她仿佛度过了几个纪元的岁月，身体恢复了，记忆也有，也知道昔日情感，但情感却消失了。
“人类的中枢神经系统的神经元拓普结构可以完全重构，高级智人早就掌握了这项技术，这技术就是用来处理心灵创伤的。”颜长官往前一步，看着白其索：“现在，我没有创伤了。”
白其索看着她。
她是那么美。
你不得不承认的是，科技之下的产物之美，是到了极致的。
他的心脏扯了扯，有些疼。
她真是可怜，他想。
“你受罪了。”白其索轻轻开口，眼底泛了红，眼泪差点掉出来，他往后退了一步：“受了这遭罪，就不要再受一次。”
“我不会再爱上你，同样的错误不会犯第二次。况且，我是一定要攻克你的难题的，为我子民们带来新的进步，走向新的辉煌，走向更大的星辰大海。”
说到这，颜长官将手背在身后，昂着头看着他：“我来这，就是告诉你这一点，为我们之间的情愫画下句号。”
比起儿女情长，国家的前程是更重要的。
白其索可以理解，他也是这种情怀的人。
更何况，颜长官面对的是带领已经历经无数次困境，又从困境中爬出来的高级智人社会，面对的是已经征战到银河系那端的星辰大海。
“你……你不怪我？”见白其索没太大情绪，颜长官的目光再一次穿透他，落到数据上。
“不怪你，我只是心疼你。”白其索摇了摇头。
是的，他的数据里没有恨，只有心疼。
颜长官的目光再次闪烁了下，她的目光看回白其索。
“我想问你个问题。”白其索说。
“请说。”她说。
她用了‘请’字，白其索内心扯了扯，疼了下来，这说明她的确还记得那些过往，只是被时间淡化了情感。
“你们的实验……你们还会观察我们多久？”白其索直截了当：“我想知道，我们还能活多久。”
“不清楚。”颜长官摇了摇头。
“是不能说，还是不清楚。”
“的确不清楚。”颜长官耸了耸肩：“关键看你，看我们多久能攻破你的难题，你是人类与兽化剂的产物，或许就是因为这一点，你才会与众不同。当然了，这和你人类基因有很大关系，毕竟我们有很多兽化者。”
说到这，颜长官走出了光影。
她的脚踩到了泥土上。
走过来的时候，没有歪歪斜斜。
白其索内心又痛了下，这说明她的确记得那些记忆，要知道之前她第一次落地地球的时候，这种路根本走不了。
他定了定神。
她也定了定神。
显然，她从数据上发现了他内心的刺痛。
“白其索，我们还是回到实验者与试验品的身份，对彼此更好。你活久一点，我研究深一些，大家都是为智人……也是为人类做贡献。”颜长官的声音依旧冰冷，但话语却温暖了些。
“那好，回到我的问题。”白其索点了点头：“你们只关注我一个人的数据吗？其他人呢？”
“其他人没有价值，不，如果说他们有价值的话，唯一的价值是除非能撼动你基因的波动，比如……怀孕？但这是不可能的，白其索，兽化剂让你与人类有基因隔离，你永远不可能和人类结合拥有下一代。”
“除了这一条，其他人都没有价值？一丁点也没有吗？”
“没有。”
“那……那你们会弄死他们吗？”
“不会。”
“既然没有价值，为什么不会？”
“因为如果没有他们，就无法构建成一个社会，你可以理解为，他们是NPC，他们的存在，以后他们的存在仅仅是为了存在，让你有体验感，直到你走向生命到尽头，仅此而已。”
正聊着，远处传来了老吊的声音。
“嚯！过来！这边有兔子！”他喊着，说话间，手中的镰刀呜呜飞了出去，越过低垂饱满的稻谷，割掉了兔子的头。
残忍，又帅。
“就像他，个人经历再有魅力，对于我们实验室……不，哪怕是对于你们人类的历史而言，有什么意义？”颜长官摊开手。
历史的滔滔江水，多少英雄终成枯骨，能留下来的只是名字，再加点故事而已。这故事呢，伴随着历史持续奔流，历史人物越来越多，便渐渐稀释。
刚开始，会留一段故事。
再过百年，不过一个名字。
再过百年，再过两百年，再过三百年，便名字也没有了。
是啊，有什么意义呢？活着就是活着，和阿猫阿狗没多大区别。
“但你就不一样了，若是攻破你，就能让我们的基因更完善，而基因更完善，我们便能走得更远。”颜长官往前又走了两步，走到了他的跟前。
白其索看着她，他的鼻子动了动。
她身上的气味一如往昔，她还是她，但她又不再是她。
“可我只有几年寿命吧。”白其索说道。
“几年，足够我研究了。”
“如果几年没有研究出来，或者有新的可以研究的，是不是我们大家都能活着，活得久一些。”
“是。”
水稻黄了，空气里是丰收的气味。
“你怕死？”颜长官摇了摇头：“不，你的基因不怕死才对，你怕她们死。”
说话间，老婆婆走了过去，她停下脚步看着颜长官：“这姑娘，真俊。”
“老婆婆，你怕死吗？”颜长官挑了挑眉。
“怕啊。”老婆婆往前走去：“我去吃饭了。”
“你怕死，你还吃饭？”
“怎么，这么点小事，还能影响我吃饭了？”老婆婆哈哈笑道，她拍了拍白其索的肩膀：“孩子，走，吃饭去。”
说着，她停下脚步看着颜长官：“你看着是个新人吧？跋山涉水来这不容易，别害怕，娃娃，先吃饭。”
颜长官愣了愣。
她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回答，怕死，但这点小事不能影响我吃饭。
眼前这个老婆婆看着目不识丁，却说出如此富含哲理又勇敢的话，这真是超过了科技中心积累的经验。
“我要回去了，我来这，就是告诉你我还活着，我……我知道你喜欢我，也知道我以前喜欢你，为了实验的纯粹，我要用你们人类听得懂的方式，与你说再见。”颜长官说完，往光晕内走去。
她没有回头，没有踟躇，也没有伤心。
至少，白其索看不出来。
“你真名……上次好像说过，叫颜一一对吗？”白其索问她。
“颜11，序列是1。”颜长官点了点头。
“真没人气的名字，我记住了，颜一一，再见。”白其索说着，走到光晕那：“嘿，你有没有想过，搞不好我与你们高级智人没有基因隔离，能诞生后代？”
颜长官愣了下。
白其索明白，自己再一次利用了颜长官。
其实，历史上根本没有一环套一环的权谋，环节越多，越容易出错，真正的权谋是朴素的、简单且有效的。
就像水面。
你最好只投下一颗石子，这样的话，会形成有序的一圈圈荡起的涟漪。但若投好多颗，相互碰撞就会让水面乱成一团糟。
他用了这个最简单的办法，给她种下一颗好奇的种子，他其实并不知道她做过这个实验，但从她的性格和基因里对科技追逐的渴望，她一定会做这个实验。
不管实验如何，都需要时间。
是啊，时间。
拖个十几年、几十年、上百年，大家就多活了十几年、几十年、上百年。
他再一次利用了颜长官，而这种利用，显然又会像投下石头的湖面，荡漾的涟漪又会将他们推向何方呢？
风吹稻谷，丰收了。
什么时间的长河，什么历史的留名，如今有个地方呆着，大家活得好好的。不管那么多了，哪怕一会儿就死，也不能耽误吃饭。
白其索看向天空。
他笑了笑。
颜长官一定会再来，他的直觉永远比科技更准。
好奇的她，对科技执拗的她，一定会再来，而这一次来，她的目标会变得更精准：究竟有没有生物壁垒呢？
她会采取两种方式。
第一种，通过科技取出蝌蚪，做实验。
若失败了，她会得出两种结论，第一，有生物壁垒；第二，或许得用人类的方式，才容易成功。
而人类的方式，她就一定会重返竹县，只要她重返竹县，这是人类的地盘，谁会赢谁会输，那可就不一定了。
NPC？
这些NPC身上的人情味和瑕疵，对于颜长官来说是致命的诱惑。
重返，他就会得到她，且一定会得到她，而只要得到她，科技中心会再一次陷入新的实验。
瞧，套娃了不是。
高端的科技用简单粗暴的方式，找到他们的缝隙，用力捅进去，在撬开，什么时间的长河，拖，多活一天是一天。
想到这，白其索又笑了笑。
他扭了扭脖子，不得不承认的是，他真的不完全是人类，身上的兽性是很重的。光这么想想，身体就兴奋了起来。
长长地舒了口气，搓了搓手。
无论是那种，先吃饭。
（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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