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云津
去往云津的前一天,一杯温热的奶茶轻轻放在了王剑飞的办公桌上。杯身贴着一张素色便利贴,上面画着一只线条软乎乎的简笔小猫,笔触干净又俏皮。
“明天我跟你一起去。”
杨小琳站在桌旁,手里握着另一杯插好吸管的奶茶,语气平静淡然,既没有刻意请示的拘谨,也全无半分娇纵,只是一种妥帖的告知——她知晓此行的合理性,也笃定他不会拒绝,却依旧主动知会,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处。
王剑飞抬眸看向她,心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动。这般从容坦荡的模样,让人实在生不出拒绝的念头。
“方科长上午跟我通气,联合核查第一站定在云津。我跑政法新闻多年,云津去过不少次,城边档案馆旁的米线,味道比纪委食堂地道得多。再者,之前约好的专项整治专访,跟着实地跑一趟,能拿到更鲜活扎实的素材,也能精准把控报道方向。”她顿了顿,眼底泛起一丝浅淡的笑意,语气认真,“放心,绝不会给你添乱。”
说话间,她微微歪头,目光直直看向王剑飞,眼神澄澈,没有丝毫闪躲,那份笃定又略带不好意思的神情,让王剑飞轻轻颔首,应了下来:“行,明天早上七点半,纪委门口集合。”
杨小琳唇角弯起一抹清浅的弧度,没再多言,转身离去。精致的皮革挎包随步伐轻轻晃动,背影利落又清爽。
次日清晨,她比约定时间早到两分钟。纪委门口的梧桐树叶随风轻晃,杨小琳身着一件米白色风衣,静立在树下,手里拎着两杯温度适宜的奶茶。看见王剑飞走来,她快步上前递过奶茶,眉眼带笑,语气轻快:“上车吧,王科长。”
“都熟络了,别总叫王科长,听着生分别扭的,我又不是什么真正的科长,直接叫我王剑飞就好。”王剑飞接过奶茶,沉声说道。
“好呢,剑飞同志,请上车。”她顺势改口,抬手做出一个礼让的手势,灵动又得体。
从青云市前往云津,走国道需近三个小时车程。王剑飞握着方向盘,车子平稳前行,杨小琳坐在副驾驶,笔记本轻轻搁在腿上。驶出城区,道路两侧铺开大片广袤的田野,秋风穿过车窗缝隙,拂起她耳畔的碎发,几缕发丝轻贴在脸颊,她抬手轻轻撩至耳后,白皙的脖颈在秋日柔和的天光里,勾勒出温柔的弧线。
她转头看向专注开车的王剑飞,轻声开口:“平时周末也总泡在单位?总不能连轴转不休息。”
“以前在镜城开旧书店,周末是最忙的时候。现在到了纪委,好像也没了明确的周末概念。”王剑飞目视前方,缓缓回道。
“旧书店?”杨小琳眼中泛起几分兴趣,身子微微侧转,“是什么样的书店?”
“就是巷子里的小门面,不大,主营旧书,也顺带卖些茶水。客人们喝茶聊天带看书。”
“那你定然读过不少书,有没有格外偏爱的?”
“谈不上偏爱,不过有一本1987年版的《青云州志》,书页都泛黄卷边了,里面记载着青云州的山川地貌、物产人文,那时候的州城,还没有如今这么多高楼大厦。”王剑飞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淡淡的追忆。
“1987年,我还没出生呢。”杨小琳转头望向窗外飞逝的风景,声音轻柔,“我母亲年轻时也在书店工作,后来才调去街道办。她总说,旧纸张混着墨水的味道,是世间最安心的香气。”
她轻轻闭上眼,仿佛在隔空捕捉那份久远的墨香,秋风拂动她的睫毛,投下细碎的阴影。片刻后,她睁开眼,继续说道:“我父亲有个爱好,收藏砚台,书房里摆了不少。他早年在统战部做民族宗教工作,常年往乡下跑,每次出差回来,都会给我带一块石头,麦秆石、红丝石、龙尾石……我分不清品类,只觉得好看。”
话音微顿,她的语气平缓了几分,不带太多悲戚,却透着淡淡的怅然:“他已经走了好几年了。”
“抱歉。”王剑飞低声道。
“没事。在世的时候,他一心扑在工作上,对我格外严厉,算不上温柔的父亲,可走了之后,留在记忆里的,全是他的好。我的名字是他取的,‘琳’字,藏着他最爱的书法与美玉,他说这是他一辈子的两件珍宝。”她低头捻了捻奶茶吸管,随即抬眸,收起心绪,“不说这些了,离云津还有多久?”
“大概一个小时。”
“那我再问一个问题。”她左手托腮,从侧面看向王剑飞,阳光透过车窗,在她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你之前在镜城当老师,还做过政教主任,学生们是不是都很怕你?”
“还好,不算严厉。”
“不算凶?”她轻笑出声,眼底带着几分打趣,“我跑政法新闻这么多年,从没见过政教主任转行做纪检干部的,这份跨度,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现在你见到了。”王剑飞嘴角微扬,语气平和。
笑闹过后,杨小琳收起神色,眼神认真地看着他:“说真的,你在镜城有书店,有安稳的生活,为什么偏偏选择进入纪委,踏入这份复杂又艰难的工作?”
王剑飞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收紧,目光望向远方不断延伸的路面,窗外的白杨树飞速向后掠过,叶子翻出银白色的背面。沉默片刻,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郑重:“我本是教书育人的老师,曾有两个学生,死得不明不白。为了查清他们的死因,我一步步走到现在,像是踏上了一条没有回头路的征程。”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执拗:“至于为什么进纪委,我自己也说不清。或许,就是骨子里爱钻牛角尖、不肯服输的性子,推着我往前走吧。我就是一个犟种。”
车厢内瞬间安静下来,唯有车轮碾过路面的嗡鸣,和窗外秋风的呼啸声。杨小琳没有再多问,只是静静看着他的侧脸,阳光落在他眉梢的旧疤上,泛着浅淡的痕迹。她心底泛起一丝酸涩,那句“值得吗”终究没有说出口,因为她从他坚定的眼神里,已经找到了答案。
“到了云津,我陪你一起犟。”良久,她轻声说道,语气坚定而温暖。
抵达云津市纪委,院内两排法国梧桐枝干粗壮,枝叶繁茂。周维德早已在门口等候,手里握着印着云津市纪委标识的搪瓷茶杯,身旁站着一位黑脸膛的汉子,正是市纪委纪检监察一室主任洪国良。
简单握手寒暄后,周维德领着二人上楼,关上办公室门,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里面正是云津2017-0047号案件的全部复印件。
王剑飞逐页翻阅材料,杨小琳坐在一旁,默默取出录音笔和笔记本,安静记录,她此行的名义,是跟进专访、搜集报道素材。翻到工程验收文件时,王剑飞的手指骤然顿住——文件上的监理签字,是赵宏,那个在北梁案件中、离奇死在看守所的监理,而项目经理一栏,赫然写着“刘晓军”三个字。
“当年云津市纪委核查这个案子,查到哪一步停手的?”王剑飞合上材料,看向周维德。
周维德神色沉了沉,轻叹一声:“当时接到了市里打来的电话,只一句话,‘这个项目是市重点工程,不能影响施工进度’,案子就被迫搁置了。具体来电人是谁,无从查证。”
“一句话,就叫停了案件核查?”王剑飞眉头紧锁。
“在基层,有时候,一句话的分量,就足够压下所有核查工作。”周维德的语气里,满是无奈。
王剑飞没有继续追问,拿出便签纸,快速记下刘晓军的社会关系和核心待查线索,递给洪国良:“麻烦尽快安排,我要和刘晓军见面谈话。”
洪国良接过便签,点头应下:“放心,下午我来安排。”
当天下午,刘晓军被带到云津市纪委谈话点。此人四十岁上下,身着一件不合身的深色工装,头发凌乱,神情带着几分散漫与敷衍,落座后,目光在王剑飞二人身上扫视一圈,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满是不以为然。
“刘晓军,云津看守所翻新工程,实际使用钢筋标号低于设计标准两级,混凝土强度也不达标,这件事,你是否知情?”王剑飞开门见山,语气严肃。
“知道啊。”刘晓军双手一摊,态度肆意,“验收签字的是赵宏,我就是个帮忙跑腿的,北梁的案子不是查清楚了吗?赵宏在好几个项目里都违规签字,现在人都没了,你们找我有什么用?”
“我们找你,是核实案件事实。当年的举报材料、第三方检测报告、工程进货单都完整留存。赵宏签了监理字,而你,在项目经理审核栏签字,‘审核’二字的责任,你心里清楚。”王剑飞将施工日志复印件推到他面前,眼神锐利。
刘晓军低头瞥了一眼,毫不在意:“我就是个基层管理人员,上头让我签字我就签,有问题你们找上级领导,跟我纠缠没意义。”
“你的上级是谁?”
“公司领导,具体是谁,你们纪委本事大,自己去查就是。”刘晓军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
王剑飞没有被他带偏节奏,缓缓将赵宏的验收签字、刘晓军的审核签字、检测不合格报告三份材料并排摆开,一字排开,动作沉稳,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赵宏签字,是监理放行;你签字,是项目审核通过;检测报告,坐实工程材料不合格。三个环节,环环相扣,你说自己是跑腿的,可跑腿的人,没有项目审核的权限,而你,有这个权限,就要承担对应的责任。”
刘晓军嘴角的散漫笑意瞬间凝固,不自觉地挺直身子,手指在桌沿快速敲击,节奏从原本的悠闲变得急促慌乱。王剑飞看在眼里,党校培训时骆教授讲过的谈话技巧在脑海中浮现——被谈话人行为基线的突变,往往是内心防线松动的信号。
“赵宏已经死了,死人无法为自己辩解,你把所有责任推到他身上,自然容易。”王剑飞声音低沉,字字直击要害,“但你想过没有,周维纲为什么让你这么做?因为在他眼里,你和赵宏一样,都是随时可以舍弃的弃子。”
刘晓军敲击桌面的手指猛地停住,瞳孔微微收缩。
“赵宏在北梁出事当晚,周维纲就给你打了电话,授意你把云津的责任全部推给赵宏。他有没有跟你承诺过,万一事情败露,会替你兜底?”王剑飞步步紧逼,“他是不是还说过,死人的嘴最严,赵宏一死,就死无对证?”
刘晓军猛地抬头,眼中布满血丝,失声问道:“你怎么知道这些?”
“这不是他第一次用这种手段。赵宏的死,真的是自杀吗?看守所铁栏杆间距、他的头围数据,都证明他的自杀疑点重重。”王剑飞目光如炬,字字铿锵,“你觉得你现在平安无事,是周维纲顾念旧情?不过是你还没威胁到他的利益。一旦他觉得你是隐患,你的下场,不会比赵宏好。”
刘晓军的嘴唇微微颤抖,别过头去,肩膀紧绷,极力压制着内心的挣扎。洪国良适时倒了一杯温水推到他面前,他盯着杯中的水面,沉默了许久,紧绷的肩膀终于垮了下来。
“工程材料确实不达标,赵宏是在周维纲的授意下违规签字,周维纲说赵宏有把柄在手里,不敢反抗。赵宏死后,他又叮嘱我,把所有责任都推到赵宏身上,还承诺等风头过去,给我安排苍梧的新项目。”刘晓军声音沙哑,语气颓然,“他还说,自己上面有人,让我只管放心,不会出事……”
至此,案件核心线索终于取得突破,所有材料核对完毕。从云津市纪委出来,夕阳西斜,将天空染成暖橙色。
杨小琳看向王剑飞,轻声提议:“云津老街有座百年古桥,青石板路被磨得光滑透亮,桥头糖水铺的桂花酒酿圆子,味道很地道,要不要去走走?”
“你要写相关报道?”王剑飞问道。
“不是,就是单纯想去放松片刻。”她站在台阶上,夕阳将她的身影拉得修长,“下午没有工作安排,不算违反纪律。”
二人并肩走进云津老街,光滑的青石板路泛着温润的光泽,两侧是古朴的木质老屋,檐下挂着褪色的红灯笼,满是岁月的烟火气。杨小琳在糖水铺点了两碗桂花酒酿圆子,老太太端上桌时,还忍不住多看了两眼王剑飞。
杨小琳舀起一颗圆子,眉眼弯起,满是满足:“我来云津十次,有九次都会来吃这家圆子。小时候暑假来找云津的同学玩,她妈妈总做这个,那时候一碗才两块钱,转眼就涨到八块了。”
“你同学现在还在云津吗?”
“早就出国了,她母亲也搬去了外地。”她用勺子轻轻搅动碗里的桂花,声音低了些,“很多事,不管好坏,最后都变成了回忆。”
她抬眸看向王剑飞,眼神认真:“蒋家倒台,北梁案件告一段落,都依依的事也有了眉目,这一路走到现在,你觉得值得吗?”
王剑飞放下勺子,目光坚定:“蒋家的案子了结了,但都依依的死因、北梁案件背后的利益根源,都只查了一半。”
“剩下的一半,是什么?”
“揪出幕后黑手,斩断腐败的根源,给所有无辜的人一个交代。”
杨小琳沉默片刻,起身走到古桥栏杆边,背着手仰头看向他,晚风拂起她的风衣衣角:“如果这条路,要走一辈子,你还会坚持下去吗?”
王剑飞走到她身旁,低头看着桥下流淌的河水,夕阳将水面染成金红色,水鸟掠过水面,泛起层层涟漪。他没有立刻回答,四目相对,她的眼眸里盛着落日余晖,清澈又坚定。那一刻,他明白,自己无法对她说谎,这份坦诚,无关纪律,只关乎心底的信任。
“天快黑了,我们回去吧,明天还有新的工作。”杨小琳率先收回目光,转身朝街口走去,打破了这份沉默。
返程途中,换杨小琳开车。她放慢车速,让车子行驶得格外平稳。王剑飞靠在副驾驶椅背上,闭着双眼,眉头却微微蹙起,即便在休憩,心底依旧牵挂着案件线索。
车子平稳行驶,车厢内安静又温馨,一股难言的默契在两人之间悄然流淌。不知过了多久,王剑飞睁开眼睛,杨小琳察觉到动静,没有转头,轻声说道:“快到青云市了。”
车子停稳,王剑飞推门下车,看向杨小琳,郑重道:“谢谢你,陪我来云津。”
杨小琳回眸,眼底星光闪烁,唇角扬起温柔的笑意,如同晚风拂过湖面,漾起浅浅涟漪:“下次再去别的地方核查,我还跟你一起。”
晚风轻扬,拂动她的发梢,她站在暮色里,眼神坚定而温柔,定格在王剑飞的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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