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四章，草原风光

草原上的风跟中原不一样——硬，冷，还带着一股子青草被太阳晒过的腥甜。

杨康是被冻醒的。

他睁开眼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篝火只剩几颗暗红色的炭，在灰烬里一明一灭，像是还没死透的什么活物。

露水把他的袍子打湿了半截，袖子贴在手臂上，凉得扎人，他慢慢坐起来，肩胛骨咔嗒响了一声。

穆念慈还睡着，蜷在帐篷边上，呼吸很浅，黄蓉把自己裹成个粽子，只露出一绺头发，她睡觉的时候倒是不怎么闹腾，安静得不像她。

然后杨康看到了郭靖。

郭靖坐在篝火对面，背对着他，一动不动，那背影太沉了，像是已经在那个位置坐了一整夜。

杨康没出声，站起来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屁股底下的草湿漉漉的，他也不在意。

郭靖没看他，他正看着远处。

草原在亮起来。

不是一下子就亮的，是最远处的地平线先有了颜色，然后那颜色一点点往这边浸，像是谁在用很淡的墨一层一层地染。

天和地的交界地方，有一小片云被烧成了半边红，远处有牧人唱歌，嗓子又粗又哑，那个调子拉得很长，弯弯绕绕的，像是能把人拽回到很远的地方去。

郭靖忽然开口了，声音压得低，闷闷的。

“以前这时候……我娘该起来挤羊奶了。”

杨康没接话。

他没在蒙古待过，他连中都城外头是什么样都不太知道。

但他知道那种感觉，一个人早上醒过来，还没想好今天该干什么，就已经先想家了。

所以他没说什么，他只是伸手拍了拍郭靖的肩膀，就一下，很轻。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穆念慈醒了，坐起来揉眼睛，脸上还带着睡痕，黄蓉从帐篷里探出头来，头发乱糟糟的，打了一个很响的哈欠。

“草原的空气真好闻，”她伸了个懒腰，胳膊举得高高的，“就是早上太冷了，冷得我鼻子都快掉了。”

穆念慈走到他们身边坐下来，看着郭靖的脸，停了一下才说：“难怪你总提起蒙古。”

郭靖摇了摇头。

“我不是想回蒙古。”他说，顿了一会儿，声音更低了。“我只是想我娘。”

没有人说话，风从草尖上刮过去，沙沙的，像是谁在很远的地方叹气。

昨天，四个人骑马上路。

郭靖走在最前面，一路没怎么吭声，只是偶尔抬手指一下，介绍蒙古的草原和蒙古包。

众人走到一个高坡上，郭靖忽然勒住了马。

他看着远处一个山丘，看了很久，像是在辨认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话。

“那边是我小时候经常放羊地方。”

黄蓉驱马上前几步，跟他并排站着，眯着眼睛看了看：“就那个秃头秃脑的山？”

“嗯。”郭靖点点头

“有一次遇到狼，马受了惊，把我摔下来，我腿摔伤了，站不起来，只能大声求救。”

“后来呢？”黄蓉问，“谁救的你？”

“我娘先听见的。”郭靖说，

“她骑马过来的，看见狼，明知道她自己一个人对付不了，但她还是把我护在身后，拿着一根木棒和那头狼对峙。”

“很快我的师父们就来了七师父来得最快，一箭就把狼射死了。”

他说着，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二师父后来骂了我三天，说我学艺不精，连自保都不会。”

穆念慈一直安静地听着，这时候忽然问了一句：“你娘呢？她后来跟你说什么了？”

郭靖沉默了一会儿。

“她那天晚上一直守着我，一夜没合，她没骂我，就只说了一句话。”

“她说‘你要好好练功，娘不能每次都找到人来救你。’”

风吹过来，把他这句话吹散了。

“后来我就再也不敢偷懒了。”他说。

穆念慈没再问，她只是把缰绳在手上绕了一圈，低下头，像是想起了什么，也许是想起养父杨铁心了。

郭靖像是打开了什么匣子，继续往下说，声音比刚才平静了，但每个字都落得很重，像是在搬石头。

“我从小就没见过我爹，我娘说，我爹是个大英雄，每年到了我爹忌日，她都会讲一遍他的事。”

他的手攥着缰绳，指节发白。

“小时候我不懂，只觉得她在哭，后来长大了才明白……”

他停了一下，“她每讲一遍，就是自己把伤口再撕开一次。”

黄蓉本来笑嘻嘻的，这时候不笑了。

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手里的马鞭轻轻敲着靴子。

“你恨吗？”她问得很快，但声音轻得很。

郭靖没有马上回答。

“恨。”他说，

“但不是因为我爹，我没见过他，恨不到那么深，我是看我娘一个人把我养大，吃了太多苦，我要替她讨回来。”

杨康一直没有开口，他骑在马上听着，腰挺得很直，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是他的右手在袖子里握紧了，指甲掐进掌心。

郭靖说的话，他听进去了，一个字一个字地听进去了。

他想起赵王府里的那个院子，想起包惜弱坐在窗前做针线，一坐就是一整天。

想起她从来不提他亲爹是谁，每次他问，她就别过脸去。

他娘也是一个人把他带大的。

他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出来

“我娘也是一个人把我带大的。”

郭靖转过头看他，目光很认真。

“你娘……还在？”

“在。”杨康说，“后来我爹没死，他们重逢了。”

郭靖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杨康等着他问下去，但他没有，他只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

“那还好。”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脸上甚至还带着一点什么，不是羡慕，也谈不上安慰，就是一种很单纯的、朴实的认账。

然后他补了一句。

“我爹回不来了。”

杨康看着他，这个浓眉大眼的家伙，身子骨粗壮得像个小山。

杨康忽然觉得，他从来没有真正看懂过郭靖。

风大了，衣角被吹得噼啪作响，草浪一层一层地往远处涌，远处有一群大雁飞过去，排成人字形，从北方往南方飞。

过了一阵子，黄蓉忽然勒住马头，回过头来。

“郭靖，”她冷不丁冒出一句，“你在蒙古有没有喜欢过你的姑娘？”

郭靖明显愣住了，嘴巴张开了，又合上，像是被人突然往嘴里塞了个鸡蛋。

“什么？”

“就是”黄蓉比划了一下，“有没有人给你送过手帕啦，荷包啦”

“没有。”郭靖摇头，摇得很用力。“我那时候天天练功，没空想这些。”

黄蓉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把头转回去，语气很轻松地说：“那还好。”

穆念慈在旁边笑出声来了。

她很少笑，但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整个人都亮堂了。

“蓉儿，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就是好奇。”但是她的耳朵尖红了。

杨康侧过头，凑到穆念慈耳边，压低声音：“她不是好奇。”

穆念慈看他。

“她是怕有人跟她抢。”

穆念慈想了想，很认真地说：“郭靖那样的，谁会跟她抢？”

杨康看着前面郭靖的背影

“你不懂，有些人傻，反而招人喜欢。”

穆念慈看了他一眼，目光有点儿复杂。

这句话的潜台词她听出来了，她跟杨康之间，从来就不是“傻”的那一种。

中午的时候，他们路过一个敖包。

不大，就是一堆石头，层层叠叠地码在一个小坡顶上，石头有新有旧，有的已经长满了青苔，有的看着像是最近才放上去的，棱角还很锋利。

郭靖下了马，站在敖包前看了好一会儿。

“这是蒙古人祭祀的地方，路过的人会添一块石头，许一个愿。”

黄蓉眨了眨眼睛，翻身下马，走到他旁边。“你小时候许过愿吗？”

“许过。”郭靖说，“每年都许。”

“许什么愿？”杨康也下了马。

“希望我娘身体健康。”

郭靖顿了一下，又说：“希望……有一天能去中原看看。”

这些愿望他大概说了很多年了，用的是同一种语气，不抱希望，又舍不得放下。

黄蓉歪着头看着他：“现在呢？”

郭靖沉默了一会儿。

“现在我想救我娘出来。”他说，声音不重，但很硬，然后他张了张嘴，像是还有后半句，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然后回中原。”杨康替他说了。

郭靖转过头看他，眼神有点儿复杂。“杨大哥，你总是说这个。”

“你逃不掉。”杨康说。

这话他说得很笃定，但语气不像以前那么硬。

不是逼迫，不是说服。更像是一种笃信，他看到了郭靖的未来，比郭靖自己看得更清楚。

郭靖不再说了。

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放在敖包上，放得很轻，像是在碰什么东西，怕碰坏了。

然后他站直了，声音沉沉的，带着一种不像祈祷的严肃。

“我许愿：救出我娘，然后……找到自己的路。”

杨康也弯腰捡了一块石头。他在手里掂了很久，那块石头的分量大概不足以把他的手掌压疼，但他翻来覆去地转了四五圈，像是在掂一个比石头重得多的东西。

最后他把石头放上去。

放完，他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低到只有脚下的草可能听见了。

“我许愿：灭了金国。”

穆念慈离他最近，她听见了，但她没有说话，只是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轻轻放在敖包上。

黄蓉也没有说话，她把石头放上去的时候，嘴巴动了动，但谁也听不见她许了什么。

下午，他们碰上了人。

远远地看见几个蒙古包，郭靖驱马上去。

一个老妇人正蹲在包外挤羊奶，手很粗糙，但挤奶的动作又稳又快。

看见有人来，她直起腰，用手搭了个篷在眼睛上看了看。

然后就笑了。

“郭靖！”她用蒙古话喊，嗓子很亮，跟唱歌似的。

“好些天没见你娘了，她身体还好吗？”

郭靖的马停住了。

他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杨康看见他攥缰绳的手收紧了。

“我娘……”他停了一下，“被坏人抓走了。”

老妇人放下奶桶。

奶桶歪了一下，洒了一些出来，白色的奶浆渗进草根里，她没管。

“怎么回事？”

郭靖说了，但说得很简单，没有讲细节，只说了个大概，但老妇人听着听着，眼眶就红了。

她拉住郭靖的手。那双挤奶的手劲很大，把他的手攥得发白。

“可怜的孩子。你小时候常来我家喝奶茶，你娘总念叨你”

她学着李萍的语气，“‘这孩子练功太实在，怕他吃亏。’说了一遍又一遍。”

她女儿从包里出来，端着奶茶和奶酪，一一递给他们。黄蓉接了，用蒙古话道了声谢。

那老妇人愣了一下，上下打量她，满脸都是褶子都笑开了。

“这姑娘会说我们的话？”

黄蓉说：“学了一点。”语气谦虚，但杨康注意到她嘴角飞快地翘了一下。

老妇人又看了看杨康：“这个小伙子是你朋友？”

郭靖把奶茶端稳了，说：“是我结义兄弟。”

老妇人点了点头。点得很用力，像是这个答案很重要。

“好。你有兄弟了。你娘知道了一定高兴。”

临走的时候，老妇人塞给郭靖一包奶酪，拿一块旧布包着，包得很紧。

“路上吃，找到你娘，带她回来看我。”

郭靖接过来。

他没有说话。

只是把那个布包攥在手里，攥得布都快皱了。

他的眼眶有点红，但没有哭，他大概已经很久没有被人惦记过了。

晚上，她们睡了。

帐篷里传来黄蓉细碎的梦话，听不清在说什么。

穆念慈的呼吸声很稳，她睡得比前几夜都踏实，也许是草原离赵王府太远，她终于可以放松一点。

篝火边就剩杨康和郭靖两个人。

郭靖仰着头在看星星。

草原上的星星比中都的多，密密麻麻地扎在头顶，像是撒了一把碎银子。

银河横在天上，白花花的，能看到很深的深处。

“我小时候最喜欢看星星。”郭靖忽然说，声音很慢。

“我娘说，人死了会变成星星，在天上看着我们。”

杨康没有抬头。

他盯着篝火，火苗在瞳孔里一跳一跳的。

“你信吗？”

郭靖想了想。

“我想信。这样我爹就能看到我。”

杨康拿起一根柴扔进火里。

火星子炸开，飞了一小片，然后被风吹散了。

“杨大哥。”郭靖转过头看他，“你恨完颜洪烈吗？”

杨康的手顿了一下。

那根柴已经扔进去了，但他的手指还悬在火的上方，被热气烫了一下才收回来。

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道：“恨，他害的我爹残了一条腿，抢走我娘，把我养大让我认贼作父。”

他说得很快。

这些话他已经想过无数遍了，不需要想就能说出来。

然后他放慢了语速。

“我这条命，是他的恩情，也是他的罪证。”

郭靖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他的脸被篝火映得一半明一半暗，看不出是什么表情。

“我也恨他。”他说，“但我不只是想杀他。”

“那你想什么？”

郭靖说：“我想知道，他为什么要做这些事，一个人做恶，总得有个理由。他只是坏吗？还是有别的东西？”

杨康看着他。

这个“傻”大个，有时候想得比谁都深。

“我娘说过一句话，恨一个人容易，理解一个人难，我想试试难的。”

郭靖把篝火里的柴往里捅了捅。

杨康沉默了。

他听见自己心里某个地方有什么东西在松动，就像地底下那些冬眠的东西，到了春天忽然动了一下。

“如果你理解了他，发现他那些理由也不过如此，你还恨吗？”

“我不知道。”

杨康点了点头。

郭靖不再说话了，他往篝火里添了几根柴，火又旺了起来。

远处有狼嚎，一声，远了，过了好一会儿又有一声，更远，草原的夜晚没有别的声音。

风从草尖上刮过去，声音很软，像是什么很大的东西在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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