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奶奶你为什么要丢下我！

胡秀娘说：“去把衣服拿过来吧。你奶奶已经自己准备好了，就在她带回来的那个包袱里。”

苟妈妈听见这话，抹了一把眼泪，转身就出了屋。不一会儿，她抱着一个蓝布包袱回来了，正是李奶奶从城里带回来的那个。

包袱打开，里头整整齐齐地叠着几件衣服——藏青色的棉袄，黑色的裤子，白色的里衣，还有一双绣花鞋。衣服叠得板板正正的，边角都对得齐齐的，一看就是用心准备了好久好久。

苟妈妈把衣服一件一件地拿出来，摆在炕上，每拿一件，眼泪就多流一些。

白金球走过来，轻声说：“净身吧。”

苟妈妈端来了一盆温水，拿了一条新毛巾。白金球试了试水温，点了点头。

净身是有规矩的。要从头到脚，从前到后，擦三遍——第一遍清水，第二遍温水，第三遍还是清水。白金球一边擦一边小声念叨着什么，声音太低，谁也听不清。

李平凡跪在炕沿边，看着白金球和苟妈妈给奶奶擦身子，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砸在炕沿的砖上，发出细微的“啪嗒”声。

净完了身，开始穿衣服。

藏青色的棉袄拿出来的时候，李平凡注意到最上面那颗扣子没了，被剪掉了，留下一个整齐的剪口。

那是李奶奶自己剪的。

老规矩说，寿衣最上头的第一个扣子不能留，不然时间久了身体腐化了，扣子会掉到嗓子里，下辈的子孙会出哑巴。李奶奶连这个都想到了，连这个都自己准备好了。

李平凡看着那个空荡荡的扣眼，忽然哭出了声。

“奶奶……你为什么什么事都自己扛着……你为什么都不告诉我……”

没有人回答她。屋里只有压抑的哭声和衣服摩擦的窸窣声。

上衣穿好了，裤子和鞋子也穿好了。李奶奶躺在炕上，穿着自己给自己做的寿衣，大小正正好，不长不短，不肥不瘦，特别合身，

本来就是量身定做的，李奶奶自己给自己做的。

胡秀娘又从包袱里拿出一样东西，是一个铜钱，用布包的方方正正的。她把布包展开，是一枚压口钱。

压口钱，也是老规矩。人走了以后嘴里要放点东西，不能空着嘴走。有钱的人家放金放银，普通人家放几粒米、放几片茶叶。李奶奶给自己准备的是一枚铜钱，用黄布包着，整整齐齐的。

胡秀娘把压口钱轻轻放进了李奶奶的嘴里。

李平凡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小时候奶奶跟她说过的话——“人走的时候嘴里不能空着，空着嘴走，下辈子要挨饿的。”

奶奶连下辈子都替自己想好了。

李平凡终于崩溃了。她扑在奶奶身上，哭得浑身发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嗓子已经哭劈了，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铁。

“奶奶！你为什么要丢下我！你不是答应过我要一直陪着我的么！我爸爸妈妈已经走了，现在你也走了！我现在变成孤儿了，没有亲人了！你为什么要离开我！”

这些话像是从她身体最深处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每一个字都扎在她自己心上。

李平凡说完屋里没有一个人不是哭的。黄嘟嘟靠在黄飞天肩膀上，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灰万红站在墙角，也在悄悄用袖子擦着眼睛。就连白金球的眼泪也滴在她刚刚给李奶奶穿好的衣服上，她赶紧用袖子擦掉，生怕弄脏了。

苟妈妈哭得蹲在了地上，苟爸爸把她扶起来，自己也是满脸是泪。

林慕白站在门口，哭得都说不出话了。

胡秀娘拿了一根红绳出来，红绳不长，细细的一根，上头系着一个小结。她蹲下来，把红绳轻轻绑在李奶奶的脚踝上。

胡秀娘的声音很轻：“小花，这个是绊脚丝。”

绊脚丝，也是老规矩。人走了以后要在脚上绑一根红绳，意思是绊住魂儿，别让魂儿四处乱跑。等到出殡的时候再把红绳解开，那时候才能让魂儿安安心心地走。

李平凡看着奶奶脚上那根红绳，忽然想起奶奶在桥上说的那句话——“奶奶没走，奶奶就在这等着你。”

她哭得更凶了。

天还没亮透，苟一铎就开着车出去了。

胡秀娘吩咐的——去县里的殡葬用品店，买棺椁，买丧葬用品，把鼓乐班子也直接带回来。苟一铎走的时候眼圈还红着，但咬着牙没让自己哭出来，上了车，发动了，一脚油门就走了。

林慕白跟他一起去的，两个人在车上谁都没说话。一路上安安静静的，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声和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

到了殡葬用品店，天刚蒙蒙亮。店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身灰衣服，看着和气。苟一铎跟他说“家里奶奶走了”，店老板什么多余的话都没问，转身就去准备了。

棺椁选的是柏木的，不上漆，原木色。老辈人说柏木好，松柏长青，寓意好。店里头还卖各种丧葬用品——老牛，童男童女，烧纸、香烛、供品、长明灯、倒头饭的碗、棉花棒、白布、孝布、黑纱……苟一铎照单全收，一样没落下。

鼓乐班子是店老板帮着联系的，五个人，唢呐、鼓、锣、钹，家伙什齐全。班头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姓刘，在这行干了三十年，什么场面都见过。他听说走的是李老太太，点了点头，说：“李老太太啊，老熟人了，当年我爹在的时候就给她家吹过，那会儿是她公公走的。”说完叹了口气，招呼班子里的几个人上了苟一铎的车。

苟一铎开车往回赶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他不敢开太快，怕颠着后头的人和东西，但心里急得火烧火燎的，握着方向盘的手青筋暴起。

回到家的时候，院子里已经站了不少人。

村里有人起得早，看见李平凡家这边有动静，过来看了一眼，知道了李奶奶走的消息，很快就传开了。一传十十传百，不到一个时辰，半个村子都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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