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巡防营千户遭下马,顾怡岚细语论新规
周起看着眼前这张笑脸,脑子里瞬间闪过那天的画面。
鬼愁涧外,风雪交加,地上堆着三十具天狼人的尸体。
兄弟几人刚把首级砍下来,一队巡防营的骑兵就冲了过来。
领头那个叫马奎的想杀良冒功、把财货全吞了,被他一刀当场抹了脖子。
当时马奎身后的副手,极有眼力见地接了那十颗首级,带着人走了。
那人,正是眼前的包旭。
只是当时包旭戴着头盔,风雪又大,周起没看清他的全脸。
周起心里明镜似的。
包旭刚才当众点出这件杀头的大事,绝不是为了叙旧,而是在隐晦地提醒他:大家都是分过赃、沾着血的共犯,谁手里都有谁的把柄。
周起脸上却没有露出半点异样。
他利落地翻身下马,一把反攥住包旭的手,热络得简直像见了多年未见的兄弟。
“包老哥!我说怎么看着眼熟,原来是你啊!”
包旭被他这把子力气握得一愣。
周起满脸堆笑,用力晃了晃他的手:“上回在鬼愁涧,多亏老哥通融。我送老哥的那十颗首级,没给老哥哥惹什么麻烦吧?”
包旭脸上的笑瞬间僵住了。
他本想拿捏周起,没成想周起反手一招“自曝”,直接把两人彻底绑死。
这可是杀主将冒功的死罪,真要捅出去,大家都得掉脑袋。
包旭眼角抽搐了一下,随即迅速恢复了自然,干笑道:“千户大人说笑了。那点子事,早就翻篇了。倒是千户大人您,不到一月工夫,从烽燧伍长直升巡防营千户,这升官的速度,咱们云州城可找不出第二个来。当初在雪地里,我一眼就看出来,您绝非池中之物!”
周起摆摆手:“运气,全是运气。对了,老哥现在在营里担着什么差事?”
包旭往后退了半步,抱了抱拳,语气里带着几分压不住的自得:“托千户大人的福。马奎死了之后,兄弟我侥幸接了他的缺,现在是前哨哨官,百户衔。这不,前任千户刚调走,上头还没派人,兄弟我这些日子就暂时帮着料理营里的杂事。”
周起点点头:“辛苦老哥哥了。往后咱们共事,还得老哥哥多帮衬。”
包旭连说不敢,侧身引路:“千户里边请,先到签押房歇歇脚。”
周起顺着他指的方向往里走。
孟蛟牵着马紧跟在后。顾怡岚带着小环走在最后面。
小环四处张望着,拽了拽顾怡岚的袖子,压低声音问:“小姐,签押房是什么地方?”
顾怡岚目不斜视,轻声答道:“签押房,顾名思义,就是主官签字画押的公房。千户平时办公、处理文书、发号施令都在那儿。这是营里最规矩的地方。”
小环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
签押房的门半敞着,周起还没走近,一股酒肉气便扑鼻而来。
包旭推开门,周起站在门口往里一看。
屋里正中央摆着一张宽大的长条桌,桌角胡乱堆着些文书册子,边上倒伏着两个空酒坛。
四个穿着皮甲的军官正翘着腿围坐在桌边,手里攥着骰子,桌面上散落着一堆铜钱和碎银。
听见门响,几个人只是懒洋洋地抬起眼皮瞥了一眼,便立刻低下头去,继续大呼小叫地掷骰子。
周起神色不变,跨过门槛,双手抱了抱拳:“几位老哥哥都玩着呢?本将周起,奉命接任巡防营千户一职,初来乍到,往后还请各位多多关照。”
那几个人敷衍地哼了一声,算是应答。
没人起身见礼,也没人接茬说话。
包旭跟在周起身后,装模作样地咳嗽了一声:“这位是刚从七号烽燧升上来的周千户!你们几个,见了主官还不行礼?”
话是这么说,但他语气轻飘飘的,听着倒像是在拱火。
其中一个满脸横肉的中年军官抬起头,肆无忌惮地上下打量了周起一番,随后嗤笑一声,低下头嘟囔道:“烽燧升上来的?那破地方不就是点狼烟的吗?能懂什么叫巡防?”
另外几个人毫不掩饰地发出几声哄笑。
包旭假意呵斥:“放肆!周千户是苏大帅亲点的,你们别不识抬举!”
说完,包旭转向周起,一脸虚伪的歉意:“千户见谅,这帮粗人在营里野惯了,不懂规矩,回头我定好好管教他们。”
周起淡淡一笑,丝毫不见恼怒。
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摸出一锭五两重的官银,随手“当”的一声扔在桌面的骰子堆里。
“老哥哥们戍边辛苦。这锭银子拿去打点好酒,算我请客。”
那几只正准备抓骰子的手,齐刷刷地停住了。
满脸横肉的中年人抬起头,看了看那锭银子,又深深地看了周起一眼,脸上的轻蔑收敛了几分,有一种摸不透底细的复杂。
包旭脸上的假笑也僵了一瞬。
周起没再说什么,转身大步出了签押房。
包旭赶紧跟在后面,殷勤地引着周起往后院走。
屋里那几个都是这营里的百户长,几人面面相觑。
满脸横肉的军官伸手捏起那锭银子,在手里掂了掂:“这新来的……有点意思啊~”
旁边一个瘦高个压低了声音:“我可听城里传了,这回苍狼大军狼狈退去,全是这周起的功劳!听说他带着二十骑就敢烧苍狼王的王帐,夺了王旗金印,后来又单枪匹马出使敌营,是个不要命的主!”
“那他娘的,可是个狠人啊!”另一个脸上有刀疤的百户倒吸了一口凉气,“刚才咱们那么给他甩脸子,他会不会记恨上咱们?”
“怕个鸟!”满脸横肉把银子往怀里一揣,“狠人又怎样?这落马坡大营,是咱们几个老弟兄的天下!他一个烽燧里爬上来的泥腿子,在营里连个亲兵都没有,苏大帅把他扔在这儿也就是个摆设。”
“只要咱们几个老哥们一条心,把钱粮、兵册捏死,他就算是条过江的猛龙,到了这落马坡,也得乖乖给老子盘着!”
刀疤脸点了点头,但眉头依旧紧锁着。
……
后院的宅子不大,青砖灰瓦,在破败的军营里算是独一份的齐整。
包旭把周起引到院门口,便十分知趣地告退了。
周起推门进去,里面显然刚打扫过。
正屋是堂屋,摆着桌椅;东边是卧房,土炕上铺着半新的被褥。
地龙烧得很旺,一进门,暖意便扑面而来。
顾怡岚跟进来,四处打量了一番,微微点头:“这比烽燧可强太多了。”
周起在正座上坐下,小环还好奇地东张西望,被顾怡岚轻声打发去厢房收拾床铺。
顾怡岚走到周起身后,替他解开甲胄的束带。
一边解,一边低声开口:“那个包旭,话里有刺。”
周起侧了侧身子道:“听出来了?”
“他在敲打你,这营里的实权现在握在他手里。”顾怡岚将卸下的沉重甲胄妥帖地搁在一旁,“后来在签押房里,那几个跋扈的军官,他要是真有心管教,早就管了。他是在借那几个人的嚣张,故意给你下马威,探你的底细。”
周起冷笑了一声,睁开眼:“包旭这种地头蛇,自以为手里攥着点我的旧账,就能拿捏我。”
他转过身,一把拉住顾怡岚的手,将她拉到自己腿上坐下。
“不过,他现在还有点用。这巡防营的水浑得很,底下不知道藏着多少烂账。先留着这只王八,让他替咱们探探底。”
顾怡岚点点头。
周起从怀里摸出一个精致的木盒,放在她手心。
顾怡岚微怔,轻轻打开。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只赤金镯子,与送给林红袖的那只一样,通体錾刻着缠丝流云纹,在炭火的映照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周起拿起镯子,不容分说地替她戴在左腕上:“试试,看合不合适。”
顾怡岚垂下眼眸,目光落在那只金镯上。
她的指尖不由自主地轻轻摩挲着内壁,忽然,手指顿住了。
那里,用极细的笔触錾刻着一个字。
——起。
她看着周起,清冷的眼底瞬间泛起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周起反握住她的手,语气不知不觉放软了许多:“我在云州城里买下了一处宅子,原先是个御史的府邸。等我把这落马坡的烂泥塘蹚平了,我就带你进城。往后你就是正儿八经的千户夫人,不用再跟着我在边关吃沙子了。”
顾怡岚低下头,长长地睫毛颤动着。
过了许久,她才重新抬起头,眼神已经恢复了惯有的清明与理智。
她轻轻摇了摇头:“进城,不急。”
“这巡防营烂成这样,绝非一日之寒。连年北境战乱,朝廷对边军的规矩,在这里早就成了废纸。”
她抬起头,目光明锐地看着周起:
“如今这北地,武将们早就抱成了团,针插不进,水泼不进。朝廷派来的巡抚、监军,还有户部那些查粮查饷的文官,全被他们架空成了摆设。”
“莫说是查账,那些文官如今连各卫所大营的辕门都进不去,稍有不顺从的,就会在这边关意外殉职,连句喊冤的话都传不到京城。”
顾怡岚的语速不疾不徐,却字字见血:“上面拨下来的军饷被他们层层截留,底下的武官又各自培植私兵,连兵部的人事任免,都成了他们私相授受的筹码。”
“这落马坡大营的钱粮账目,怕早就是一个糊弄上头的无底洞。”
她伸出手,轻轻抚平周起衣襟上的褶皱:
“包旭这些人,杀人放火是一把好手,做假账欺上瞒下更是行家。你现在身边就一个孟蛟,没个懂内里门道的人替你盯着,迟早要被他们用烂账架在火上烤。”
“我得先留在这儿,帮你把这泥潭里的账彻底平了,你才能实打实地把钱粮和兵权攥在自己手里。”
周起看着她那副认真的模样,心头一暖,正要开口打趣她两句,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沉重的脚步声。
“大人!出事了!”孟蛟粗犷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周起神色一凛,立刻收起了儿女情长:“进来。”
孟蛟一把推开门,满脸煞气,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营外那个集市,有几个商贩实在交不起保护费,正被包旭手下的兵痞倒吊在辕门上用马鞭抽!外面围了一大圈人,怨声载道!”
周起的眼神冷了下来。
孟蛟咬着牙请命:“大人,让我去直接砍了那几条恶狗!”
周起沉默了片刻,缓缓摇了摇头。
周起霍然站起身,走到窗边,直视着签押房的方向。
“去传我的军令。”
“今晚,本千户在聚将堂设宴!让营里所有总旗以上的军官,一个不落,全给我过来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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