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阵中恶斗尘烟起 营外奇兵报信来
长风卷血,杀阵森然。
此时的赵雄,眼中已然褪去了方才阵前斗将时的赤红疯态。
他立马横锏,身形稳如渊岳,一身戾气尽数收敛,气息沉凝不动。
既不主动邀战,亦不趁危进击,只冷眼睨着深陷重围的骨碌儿兀自狂挣,静候他气力衰竭、锐气自丧。
待到骨碌儿连砸数十面重盾,手中九节骨朵挥舞之势渐显滞涩,胸膛剧烈起伏,已透出力竭之相。
周遭数名宁军盾枪卒趁隙围上,步步紧逼,缠得他分身乏术,身形再无半分腾挪躲闪的余地。
“时候到了。”
赵雄双腿猛夹马腹,黑鬃战马陡然跃出阵列。
借着奔马冲势,那四棱水磨大锏裹挟风雷,径直朝着骨碌儿砸落。
骨碌儿本就力竭,又被步卒缠定,空门大露,根本无从避让。
“砰!”
一声钝响。
重锏结结实实砸在肩头甲叶之上,震得骨碌儿身子一歪,脚下拿捏不住,双膝一软,重重跪跌在血水残尸之间。
幸得身上黑水玄鳞甲质地坚韧,硬生生卸去大半钝劲震力,不然这一锏便能直接砸碎肩骨。
即便如此,猛烈的震力依旧透甲入腑,骨碌儿喉头一甜,张口呕出一大口黑血。
赵雄面无表情,分毫不予喘息之机,大锏顺势后撤,再度高高擎起,直取骨碌儿顶门,便要将他当场毙于锏下。
便在这生死一线的关头,阵外旷野陡然响起悠长牛角号声。
天狼大将木华黎引两千射雕手,已然迫近大阵外围。
他深知宁军阵垒森严,贸然催马硬闯,只会白白折损人马。
木华黎遥遥看得阵中自家骑卒折损大半,又见骨碌儿被围困之际,赵雄提锏前冲。
万般无奈之下,木华黎只得认准骨碌儿被困之处,手中弯刀悍然劈落。
两千射雕手齐齐弯弓仰射。
漫天黑矢掠过高空,越过宁军外围盾墙,化作飞蝗乱雨,斜斜坠落阵中。
这般漫无差别的漫天箭雨,逼得赵雄一众甲士急忙举盾遮顶、挥刃拨箭,合围的阵势不由得为之一缓。
可流矢无眼,也将骨碌儿身后仅剩的数百天狼骑兵一并笼罩。
哀号之声此起彼伏,本就狼狈不堪的骑卒接连中箭,翻身坠马,滚落在泥泞尘土之中。
骨碌儿趁这瞬息空隙,俯身从尸身旁抄起一面圆盾,高举护住头面。
乱箭如雨噼里啪啦砸落周身,身上接连中了七八箭。
仗着身上宝甲非凡,精钢箭镞只堪堪咬在甲片之上,竟无一支能够透甲伤身。
骨碌儿双目赤红,厉声暴喝,领着仅剩残骑,顶着漫天落矢,舍命朝外冲杀。
中军将台之上。
苏澈望着阵外抛射的箭雨,又瞥了眼阵中拼死突围的残骑,冷声道:“放开生门,任他离去。”
宁军将士依令而行,撤去鹿角拒马,阵垒当下裂开一道缺口。
骨碌儿领着数百残骑,顺着缺口仓皇奔出阵外。
待到与木华黎接应人马会合,这支方才气势汹汹的三千精骑,竟如丧家之犬一般,狼狈向北,退回天狼大营。
彼时大阵之中,骁骑卫列阵观战。
少将军季破虏立马凝神,见此情景眉头紧锁,转头看向身旁父亲,满脸不解。
季长风安坐马背,冷眸望着远遁的天狼残部,语气沉凝缓缓点拨:
“困兽尚且懂得拼死反噬,若将其赶至绝路,不留半分生路,残骑必定以命相搏,徒折我麾下士卒性命。
大帅网开一面,一来惜我兵卒,不愿做无谓折损;二来故作破绽,演一场戏给阿勒坦看。
叫天狼人误以为我军阵防有隙、并非不可冲破,诱其再次添兵来攻,一次次耗损他有生之力。
其三,也是最毒的一步。那骨碌儿乃是雪绒部王子,大帅放这败军之将逃回,便是丢给阿勒坦一个烫手山芋。阿勒坦若是一怒之下斩了他立威,雪绒部与王庭苍狼部势必生出嫌隙,离心离德,天狼内部便先乱了阵脚。
这般算无遗策、步步杀机,才是大帅立于不败之地的阳谋。”
骨碌儿领着数百残骑,浑身血污,一路奔回天狼大阵。
他下马单膝跪地,头颅垂着,连大气也不敢喘,静候阿勒坦的雷霆之怒。
周遭天狼将领尽皆屏息敛声,鸦雀无声。
雪绒部族长阿日善面如土色,只恐大汗盛怒之下,斩了他这惹祸的儿子。
阿勒坦安坐马背,凝眸望着这惨败,却透着悍劲的少年,脸上竟无半分怒色。
他翻身下马,大步上前,一把揪住骨碌儿布满划痕的黑水玄鳞甲,将人狠狠提了起来。
“好一头长齐铁牙的狼崽子!”
阿勒坦抬手拍了拍他的肩甲,声含赞赏道,“两度闯进万人大阵,身陷重围却能杀出血路,九死一生仍不退怯,这才是我天狼草原的真勇士!”
说罢,阿勒坦霍然转身,目光扫过一众垂首屏息的将领,放声狂笑。
那笑声震彻旷野,满是吞吐八荒的豪迈:
“都给我抬起头来!我天狼草原有这般少年英雄,何愁不能踏平南朝、荡平天下!”
……
与此同时,苍牙堡大火已然扑灭。
残破城墙之下,巡防营士卒正清理瓦砾荒土,收敛遍地焦尸。
周起巡阅这座残破要塞,亲自调度城中修缮,排布各处防务。
“禀千户大人!” 一名巡防营哨兵快步上前,拱手禀道,
“城南林间拿住两名汉子,身著破旧皮甲,自称是从军器局随大人过来的。兄弟们都眼生,无人识得,特押来听候发落。”
周起心头一动:“带上来。”
片刻功夫,两个满身灰土、形如野人的汉子被引至城墙空场。
那体格粗壮的胖子手中,还牵着一匹神骏无双的雪白战马。
“千户大人!”
张大伦一眼认出周起,激动得声音直抖,忙拉着岳大鹏单膝跪地,“属下张大伦、岳大鹏,参见大人!”
周起望着二人狼狈模样,目光落在校场那匹白马之上,开口问道:
“原来是你们俩。卫凌不是命你们往北探天狼行踪,怎会找到这来了?”
张大伦躬身回话:“回大人!昨夜我二人在室韦边境撞见天狼大军借道而行,便令杨来福三人折返云州报信,我俩一路悄悄尾随。无意间寻到他们藏匿副马的山坳,便趁夜色潜了进去。”
张大伦咽了口唾沫,眉宇间难掩亢奋之色:“那山谷之中,少说藏着万匹换乘战马。我跟大鹏趁夜摸进去放了把火,那万匹战马尽数惊炸四散。我兄弟二人趁乱躲进了林子,一路绕这林子边往南摸,望见这边旗号,才寻了过来。”
“干得好!”
周起抬手重重拍在张大伦肩头,“惊散万匹副马,这可是泼天的大功!回去好好赏你们!”
陈醉看了看岳大鹏牵着的那匹白马,在一旁轻笑出声:
“天意,当真是天助大人!天狼蛮子自以为神兵天降,却被两个小卒一把无名野火烧断了后路、泄了气运,这便是所谓‘贪狼断爪,必丧荒野’。大人您再看那匹马,这等罕见的异种白马不在蛮子手里驰骋,却偏偏被牵进了咱们的营盘,此乃‘瑞白入阵,龙气归流’之大吉兆!有此天数加身,大人此次必能在这平津杀场翻云覆雨,成就一番不可言说的泼天霸业!”
见陈醉这般说,岳大鹏赶紧顺势将手中的缰绳往前一递,憨声拱手道:
“大人,这白马神骏得很!不仅跑起来脚下生风,还极通人性。昨夜逃命时,一头天狼人的恶犬眼看就要把俺扑倒,若不是这白马发力将那獒犬撞翻,俺这会儿就见阎王了。俺见它实在漂亮又这般悍勇,特意牵回来献给大人!”
周起目光落在那白马身上。
只见其毛色纯白无瑕,四蹄粗壮,鼻息绵长,确实是万中无一的好马。
原本他瞧着也有几分欢喜,可听了陈醉刚才那番神神叨叨的“吉兆”、“气运”之言,他心底反倒生出一丝不虞。
战场上刀剑无眼,他周起杀人越货凭的是手里这杆画戟。
若是真顺着陈醉的歪理,把所谓的气运拴在一匹畜生身上,哪天这马在阵前中了流矢死于非命,岂不是凭空触了霉头、惹得军心犯嘀咕?
念及此处,周起摆手打断:
“缴获重宝上交而不贪占,懂规矩。既然这畜生能在混乱中救你一命,就是跟你有缘。你领去骑吧,算是赏你的!”
岳大鹏本是按着军中规矩忍痛献马,哪料到千户大人竟有这般气魄,顿时喜得眉开眼笑,连连在地上重重磕头:
“多谢大人赏赐!俺愿为大人赴汤蹈火!”
周起面色一肃,紧跟着追问正事:
“那山谷之内,留有多少天狼守卒?”
“回大人。” 张大伦神色一正,赶忙拱手答道,“连同马倌、巡逻散兵,约莫三百余人。”
“三百人……” 周起唇角微翘,这才是他今晚听到的最好的消息。
“万匹战马受惊乱奔,区区三百人手,断然难以尽数收拢。此刻定然还在山谷周遭满山搜马,无暇他顾。”
周起霍然转身,扬声唤道:“马不六!”
一旁时刻警戒的马不六即刻跨步上前,抱拳应道:“属下在!”
“你带张大伦、岳大鹏引路,点一千步骑,即刻赶赴屯马山谷!”
周起目光如寒刃出鞘,语气沉厉断然下令,“将那三百天狼守卒尽数剿杀!四散的战马,尽数给我搜掠回来,能收多少是多少!今日日落之前,必须归营!”
“得令!” 马不六眼底杀机乍现,应声转身便去点兵整队。
......
平津城东北八十里,铁门岭大营。
右路军总兵韩岳负手立于半山腰的帅台之上,居高临下,俯瞰着下方平川上右路军主力那连绵十数里的营寨。
山岭之下,便是与锦国大军交锋的主阵。
旷野之中,右路军各卫所的重盾长枪结成了一道道森严的铁壁。
锦国的前军步卒犹如黑色的潮水,一次次悍不畏死地撞击着大宁的防线,却连头道防线都未能撕开,徒留一地残尸。
韩岳看着下方徒劳送命的锦国士卒,冷嗤了一声,对身侧的随军谋士道:
“锦国人不自量力,屡屡妄图进犯我平津。就凭他们的步卒,连山下的拒马河都休想蹚过来。”
谋士在一旁拱手逢迎:“总兵大人排兵布阵固若金汤。锦国人此番倾巢而出,不过是蚍蜉撼树,徒增笑耳。”
话音未落,崖顶的瞭望哨卒忽地指着大营后方,惊声高呼:
“大人!您快看西面!好大的烟尘!”
韩岳眉头微皱,霍然转身望去。
只见铁门岭大营的大后方,那本该是大宁腹地的旷野上,竟凭空卷起了一道遮天蔽日的昏黄狂沙。
那漫天烟尘,正以惊人的速度,朝着右路军毫无防备的后背压来。
韩岳双目骤凝,惊疑不定:“咱们大军后方……怎会有大股骑兵?”
一休悦读(原:阅读宝)偷接口死m
(https://www.02shu.com/5052_5052084/36889063.html)
1秒记住02书屋:www.02shu.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02sh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