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家的港湾
回到望海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林晓从高铁站出来，打了辆车，报了地址。司机是个中年人，一路没说话，收音机里放着深夜情感热线，一个女人在哭诉老公出轨。
林晓看着窗外，街灯一盏一盏掠过。
他想起前世那些年，每次从老家回来，都是这种心情——疲惫，压抑，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委屈。那时候他总安慰自己，家人嘛，难免有矛盾，过去了就好。
现在他知道，有些事过不去。
有些账，得算。
车子在小区门口停下，林晓付了钱，下车。楼道里那盏坏掉的路灯还是没人修，他摸着黑爬上五楼，掏出钥匙开门。
门一开，暖黄色的灯光涌出来，还有饭菜的香味。
“老公你回来了！”周敏从厨房探出头，脸上带着笑，“快洗手，马上吃饭！”
林晓站在门口，看着她。
周敏系着那条碎花围裙，头发随意扎着，几缕碎发散在耳边。灶台上冒着热气，她在里面忙活，嘴里还哼着歌。
这一幕，他前世看过无数次。
但此刻看着，眼眶还是有点酸。
“发什么呆呢？”周敏走过来，“累傻啦？”
她走到他面前，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林晓握住她的手，把她拉进怀里，抱住了。
周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回抱住他。
“怎么了这是？”她轻声问，“想我啦？”
林晓没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一点。
他想起前世，最后一次从这个门走进来的时候，家里一片狼藉。周敏坐在沙发上，眼睛红肿，看见他进来，只说了一句：“他们走了。”
那时候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抱住她，像现在这样。
但那时候的拥抱，是绝望的。
现在是失而复得。
“好了好了，”周敏拍拍他的背，“抱这么紧，我快喘不过气了。”
林晓松开她，看着她。
“我回来了。”他说。
周敏笑着戳他一下：“知道啦，快去洗手，饭好了。”
林晓点点头，去卫生间洗手。
洗完手出来，周敏已经把饭菜端上桌了。四菜一汤，都是他爱吃的。
“快来吃。”周敏给他盛饭，“饿了吧？高铁上的饭又贵又难吃，你肯定没吃。”
林晓坐下，接过碗。
周敏也坐下，看着他吃，自己没动筷子。
“你怎么不吃？”林晓问。
“我吃过了。”周敏说，“等你的时候饿，就先吃了点。”
林晓看着她，知道她在撒谎。
但他没戳破。
“对了老公，”周敏突然说，眼睛亮亮的，“我有个好消息告诉你！”
林晓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好消息？
前世这个时间，有什么好消息？
他想了想，心里突然一动。
“什么消息？”他问。
周敏神秘兮兮地笑：“你猜猜看！”
林晓看着她，看着她眼睛里藏不住的笑意，心里那个猜测越来越清晰。
前世，也是这个时候。
他中奖之后没几天，周敏开心地告诉他，她怀孕了。那天晚上，他们俩挤在出租屋的小沙发上，翻着手机看房子，讨论着让孩子上哪个小学，培养他学什么特长。
那时候他觉得，人生最幸福的事，莫过于此。
后来那些幸福，都被那些人毁了。
“好，那我就猜猜。”林晓故意说，放下筷子，“嗯……升职了？”
周敏摇头。
“涨工资了？”
继续摇头。
“中彩票了？”
周敏噗嗤笑了：“你想得美！再猜！”
林晓看着她，慢慢说：“老婆，你是不是怀孕了？”
周敏愣住了。
她瞪大眼睛，嘴巴张成O型，满脸不可思议。
“老公你怎么猜到的？”她惊叫起来，“你太神了吧！”
林晓笑了。
“你前几天还被领导训了，应该不是升职涨工资的事情。”他说，“那就只有怀孕这一个喜事了。”
周敏愣了一下，然后扑过来抱住他。
“老公你太聪明了！”她把脸埋在他肩上，“我下午刚测的，两条杠！你要当爸爸了！”
林晓抱着她，感觉她在微微发抖。
是激动，还是紧张？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也在发抖。
前世他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外面出差。周敏打电话告诉他，他高兴得当场请客户喝了一顿酒。回家以后，周敏已经睡了，他趴在她床边，看着她安静的睡脸，傻笑了半宿。
后来他无数次后悔，那天晚上没有好好抱抱她，没有好好说一声“辛苦了”。
这一次，他不想再错过。
“老婆，”他轻轻说，“谢谢你。”
周敏抬起头，眼眶红红的：“谢我什么？”
“谢谢你给我当老婆。”林晓说，“谢谢你给我生孩子。”
周敏愣了一下，然后眼泪掉下来。
“你今天怎么这么肉麻？”她一边哭一边笑，“是不是在老家受委屈了？”
林晓没说话，只是伸手擦掉她的眼泪。
“别哭了，”他说，“对眼睛不好。”
周敏点点头，自己抹了抹眼睛。
林晓抱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
“老婆，我有个事情告诉你。”
周敏抬起头：“什么事？”
“你现在刚怀孕，要好好休息。”林晓说，“我最近股票做得不错，要不你辞职吧？”
周敏愣了一下。
“辞职？”
“嗯。”林晓说，“在家安心养胎，别去受那个气了。”
周敏看着他，摇了摇头。
“没事，我再努努力。”她说，“而且有产假呢，能拿一笔钱。你一个人努力，咱们什么时候才能买房啊？”
林晓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他想告诉她，他有钱了。
一亿七千万，够他们买十套房子。
他想告诉她，不用她努力，他一个人就够了。
但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
他想起了前世。
那些人知道他有钱以后，是怎么对他的。他们先是试探，然后借钱，然后编各种理由，最后直接上门。
他们知道他有钱，也知道周敏好欺负。
后来他们来了，天天堵在家门口，周敏被吓得不敢出门。有一次他们拦住她，问她“林晓的钱都藏哪了”，她说不知道，他们就骂她，说她肯定把钱拿走了。
林晓下班赶回来的时候，周敏正在屋里哭。
他问她怎么了，她不说。
后来他才知道，那些人当着她面说：“你肯定把钱拿走了，别以为我们不知道！”
从那以后，周敏在他们眼里，就是偷钱的贼。
“老公？”周敏见他发呆，“想什么呢？”
林晓回过神，看着她。
“没什么。”他说，“那好吧，你小心点。别太累，领导骂你你就当没听见。”
周敏笑了：“知道啦！”
吃完饭，林晓说：“今天你休息，我去刷碗。”
周敏想说什么，他已经站起来，把碗筷收走了。
厨房里，水龙头哗哗地响。林晓站在水池前，一个一个地刷着碗，动作很慢。
周敏走过来，靠在厨房门口，看着他。
“看什么呢？”林晓问。
“看你。”周敏说，“看你刷碗。”
林晓笑了：“刷碗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周敏说，“我老公刷碗的样子最好看。”
林晓回头看了她一眼，心里软了一下。
刷完碗，收拾好厨房，两人一起躺到沙发上。
周敏靠在他肩上，他的手放在她小腹上，那里还是平坦的，但他知道，里面有一个小生命正在孕育。
“老公，”周敏突然问，“回家怎么样？”
林晓沉默了几秒。
“闹掰了。”他说。
周敏抬起头，看着他。
“闹掰了？什么意思？”
林晓把今天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父亲骂他，母亲哭，大哥装好人，小妹阴阳怪气。最后他走了，母亲打电话来求他回去，他没回。
周敏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问：“那你准备怎么办？”
林晓咬着牙，一字一字说：“起诉他们。我要拿回我应得的。”
周敏愣住了。
“起诉？”她坐直了，看着他，“你要告你爸妈？”
“是。”林晓说，“他们不给我，我只能走法律程序。”
周敏看着他，眼睛里全是担忧。
“老公，”她握住他的手，“要不咱们不要了？就那点钱，咱们慢慢攒，总能攒出来的。你这样……我有点害怕。”
林晓看着她。
周敏的眼睛里，有心疼，有害怕，还有一丝哀求。
她害怕什么？
害怕他和家里彻底闹翻，害怕他变成另一个人，害怕以后的日子不好过。
她是那种宁愿自己吃亏，也不愿意惹事的人。
前世也是这样。那些人住进家里，把她当佣人使唤，她从来不反抗，只是默默忍着。林晓问她为什么不反抗，她说：“他们是你的家人，我怕你为难。”
她怕他为难。
她什么都不为自己想，只想着他。
林晓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老婆，”他说，“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但我有一定要拿回的理由。”
周敏在他怀里，闷闷地问：“什么理由？”
林晓沉默了几秒。
“现在还不能告诉你。”他说，“但我保证，以后一定告诉你。好吗？”
周敏抬起头，看着他。
“真的？”
“真的。”
周敏看了他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好，”她说，“我相信你。”
林晓心里一酸。
他想起前世，这个女人从头到尾都相信他。相信他能处理好家里的事，相信他不会被那些人骗，相信他最后能带着她过上好日子。
结果呢？
结果她什么都没等到。
“老婆，”他说，“这辈子，我不会让你受苦了。”
周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说什么呢？”她戳他一下，“还这辈子，搞得跟下辈子似的。”
林晓笑了笑，没解释。
夜很深了。
两人洗漱完，躺到床上。周敏很快就睡着了，怀孕的人容易累。
林晓侧躺着，看着她的睡脸。
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睡着的时候，眉头是舒展的，嘴角微微上扬，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
他看了一会儿，轻轻凑过去，在她额头上印了一个吻。
然后他躺平，看着天花板。
明天还要去律所。
还有很多事要做。
但今晚，他很安心。
第二天一早，林晓起床的时候，周敏还在睡。
他轻手轻脚地洗漱完，换了衣服，出门前在床头留了张纸条：“我去律所了，早饭在锅里，起来热一下吃。”
然后他轻轻关上门。
国金中心，38楼。
林晓走进律所的时候，陈律师已经在等他了。
“林先生，坐。”陈律师指了指椅子，“喝点什么？”
“不用了，谢谢。”
林晓在椅子上坐下，从包里拿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
“陈律师，这是昨天的录音。”他说，“我回家以后和他们说的话，都录在里面了。”
陈律师拿起u盘，看了看。
“好，我待会儿听一下。”他把u盘放到一边，“还有别的吗？”
林晓又从包里拿出三个透明密封袋，放在桌上。
每个袋子里都装着几根头发。
陈律师看着这三个袋子，愣住了。
“这是……”
“陈律师，”林晓说，“麻烦您给这三份样品，找个机构做个DNA检测。”
陈律师看着他，眼神变了变。
“林先生，您是怀疑……”
林晓沉默了几秒。
“有些事，我需要查清楚。”他说，“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这么对我。我想知道，到底为什么。”
陈律师看着他，没说话。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陈律师点点头，把三个袋子收起来。
“好，我会安排。”他说，“不过DNA检测需要时间，结果出来可能要等一两周。”
“没关系，我等得起。”
陈律师看着他，欲言又止。
林晓知道他想说什么。
“陈律师，”他突然笑了，“您一开始肯定认为，我是看到家里拆迁，想回来分钱的吧？”
陈律师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林先生，您这话说的……”
“没事。”林晓说，“您是律师，这种事情见得多了。有人为了拆迁款，连亲爹亲妈都告。我这样的人，您肯定见过不少。怀疑我也正常。”
陈律师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但人需要接触，时间长了您就了解我是什么样的人了。”林晓说，“我现在说什么都没用，等以后您就知道了。”
陈律师看着他，点了点头。
“林先生，您放心。DNA检测结果出来之后，我会第一时间通知您。”他顿了顿，“官司的事，我现在就准备材料，尽快提起诉讼。法院收到起诉状后，会先安排调解，这是必经程序。”
林晓摇头。
“我不接受调解。”他说，“到时候您不用通知我了。”
陈律师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意外。
“林先生，您确定？调解的话，可能更快解决问题，也不用闹上法庭……”
“我确定。”林晓说，“他们不会调解的。就算调解，也是想让我让步。我不会让步的。”
陈律师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好，我明白了。那咱们就直接走诉讼程序。”
林晓站起来。
“麻烦您了，陈律师。”
“应该的。”
林晓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陈律师正看着桌上的优盘和DNA样本，表情有点复杂。
“陈律师，”林晓说，“有一件事，我想拜托您。”
“您说。”
“DNA检测结果出来之后，尽快告诉我，最好能加急一下。林晓说。”
陈律师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好，我记住了。”
林晓推门出去。
从律所出来，他站在国金中心楼下，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六月的阳光很烈，照得人睁不开眼。
他站了一会儿，拿出手机，给周敏发了条微信。
【忙完了，回家想吃什么。】
周敏秒回：【想吃点素的！】
他看着这条消息，嘴角翘了一下。
然后他把手机收起来，往地铁站走去。
走着走着，他突然停住了。
前面是那家证券公司的大楼。
王磊在里面。
他想起前几天开的股票账户，想起自己说过要投资的事。
现在起诉的事已经启动了，DNA也在查了。
接下来，该赚钱了。
他想了想，转身往证券公司走去。
二十分钟后，林晓坐在王磊的办公室里。
“林先生，今天怎么有空过来？”王磊给他倒了杯水，“账户开了，还没见您操作呢。”
“今天正好路过，想了解一下。”林晓说，“你们这边的投资产品，有哪些推荐？”
王磊眼睛亮了。
他打开电脑，开始给林晓介绍各种产品——基金、股票、理财产品、信托……
林晓听着，偶尔问两句。
他前世对这些一窍不通，后来被那些人骗光了钱，才后悔没有早点学。
这一世，他要把这些东西都搞清楚。
“……这个指数基金，年化收益大概8%到10%，风险比较低，适合长期持有。”王磊说，“这个股票型基金，收益高一点，但风险也大……”
林晓突然问：“你们能做美股吗？”
王磊愣了一下：“可以啊，我们有港股通，也能通过QDII投美股。您对美股感兴趣？”
“对。”林晓说，“我想买一些中概股，还有一些科技股。”
王磊看着他，表情有点微妙。
“林先生，美股风险也不小，而且现在中美关系……”
“我知道。”林晓打断他，“我有自己的判断。”
王磊点点头，没再劝。
“那您想投多少？”
林晓想了想。
他有一亿七千万。
但他不可能一次性全投进去。
“先投一百万试试水。”他说，“一部分买A股，一部分买美股。”
王磊眼睛亮了亮。
一百万，不算大客户，但也不小了。
“好，我帮您操作。”他说，“您有什么具体想买的股票吗？”
林晓想了想前世那些涨疯了的股票。
茅台，腾讯，特斯拉，比特币……
但他现在不能说。
“你推荐几个吧。”他说，“我看一下。”
王磊点点头，开始给他介绍。
林晓一边听，一边在心里对比前世的记忆。
茅台现在多少钱一股？好像五六百。
腾讯多少钱？三百多。
特斯拉呢？刚上市没多久，好像三十多美元。
比特币？六千美元。
他知道几年后这些东西会涨成什么样。
但他不能一下子全买。
得慢慢来。
从证券公司出来，已经快中午了。
林晓看了看时间，往地铁站走。
手机响了。
他低头一看，是个陌生号码，老家的区号。
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没接。
电话响了一会儿，停了。
然后短信来了。
【林晓，我是你大姑。听说你回来了，又走了？咋回事？你爸给我打电话，说你跟他闹翻了？你这孩子，咋能这样呢？他是你爸！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你给我回个电话！】
林晓看着这条短信，脸上没什么表情。
大姑。
前世这个大姑，是站在他那边的吗？
好像也不是。
她每次都是劝他“让着点”，说“一家人，别计较”。
后来他被那些人逼得走投无路，去找大姑借钱，她说家里也不宽裕，拿不出钱。
后来他死了，不知道她有没有去他坟前看看。
林晓把手机收起来，没回。
地铁上，他靠在角落，闭上眼睛。
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很多事情。
起诉的事，DNA的事，投资的事，周敏怀孕的事。
还有那些人。
他们会怎么反应？
大哥会打电话来骂他吗？小妹会发微信来哭吗？父母会再找人说情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不管他们做什么，他都不会再退让了。
回到家，林晓坐在沙发上，拿出手机。
有十几条未读微信。
大哥发的：
【晓，你真要告？你是不是疯了？】
【妈都哭了，你满意了？】
【我告诉你，你要是敢告，以后别回这个家！】
小妹发的：
【哥，你真的好狠心。】
【我以前觉得你最好，现在看你最坏！】
【我再也不理你了！】
母亲发的：
【晓儿，妈求你了，别告了。】
【你爸心脏病又犯了，住院了。】
【你就回来看看他吧，哪怕看一眼也行。】
林晓一条一条看完，脸上没什么表情。
住院？
前世他们也用过这招。
每次他不想听话，父亲就“住院”。他火急火燎地跑回来，发现父亲好好的，只是躺床上哼哼。
后来他才知道，那是装的。
他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午后的阳光很烈。
远处有几栋高楼，正在施工，塔吊转来转去。
他看了一会儿，拿出手机，给陈律师发了条微信。
【陈律师，起诉的事，麻烦您尽快。】
陈律师很快回了：【好的，我在准备。】
林晓看着这条回复，把手机收起来。
林晓回头继续看窗外。
他想起了前世，那些人最后的样子。
大哥站在他面前，推了他一把。
父亲站在旁边，没说话。
母亲背过身去，假装没看见。
小妹在哭，不知道是真哭还是假哭。
然后他倒下去，看见大哥的脸越来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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