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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名曰革故鼎新


景文三年,秋。

北方的天空高远辽阔,大雁南飞,排成一个个人字,似乎在嘲笑地上那些为了争个正统而打得头破血流的人们。

此时的大景王朝,正处于一种极其尴尬的“南北朝”状态。

北边,是以铁腕手段登基的景文帝李玄机,定都燕京。

南边,是那个吓破了胆逃跑的建武帝李承坤,在南帝城重新搭了个草台班子,依旧用着“建武”的年号。

天天隔着长江喊话,骂北边的叔叔是乱臣贼子。

起居院内,顾长安正对着一摞厚厚的文档发愁。

这一年,他五十三岁了。

为了配合这日益增长的工龄,他开始在走路时加上一点轻微的哮喘声,手中的拐杖也从紫檀木换成了一根更显沧桑的枯藤杖。

“顾大人,这没法写啊!”

已经是起居院副手的王岩之,捧着一本刚装订好的册子,急得满头大汗。

“南边那位发了檄文,说今年是建武十年。咱们陛下这边说是景文三年。这史书上,今年到底该叫什么年号?”

顾长安接过册子,随意翻了翻,眼皮都没抬。

“你也是老史官了。天无二日,民无二主。你在北边拿谁的俸禄,就写谁的年号。南边那个?那是伪帝,那是流寇。”

“可是……”

王岩之压低声音,“南边那位毕竟是先帝亲封的太子,也是正儿八经登过基的。咱们要是全盘否认,这前面七年的历史怎么圆?难道说这七年大景没有皇帝?”

这确实是个技术活。

承认建武帝的前七年,就等于承认现在的景文帝是篡位。

不承认建武帝,那这七年的国家政令、科举功名算谁的?

就在两人纠结时,宫里来人了。

这次来的不是太监,而是景文帝身边的带刀侍卫统领。

“顾大人,陛下召您御书房问对。”

顾长安叹了口气,把那本册子往袖子里一塞。

“得,说曹操曹操到,又来了。”

……

御书房内,气氛肃杀。

景文帝李玄机一身戎装,虽然当了三年皇帝,但他那股子行伍出身的杀伐之气不仅没减,反而更盛。

他面前的御案上,摆着一份从南边缴获的讨贼檄文,上面痛斥他“弑君篡位,囚禁手足”。

“顾爱卿。”

景文帝手指敲击着桌面,发出咄咄的声响。

“南边那个废物,说朕是篡逆。你怎么看?”

顾长安熟练地跪下,调整好面部表情,让自己看起来既忠诚又充满智慧的疲惫。

“陛下,此乃犬吠之音,何足挂齿。陛下受先帝遗诏,于危难之际挽狂澜,此乃顺天应人。”

“朕知道自己做得对。”

景文帝皱眉。

“但朕担心的是后世。如今翰林院那帮腐儒,私下里议论纷纷,说朕得位不正。朕想修史,把那废物的七年抹去,直接接续先帝的武德年号,你觉得如何?”

顾长安听得心里直抽抽。

直接抹去七年?

这就好比你今年三十岁,非说自己二十三,中间那七年去哪了?

被狗吃了?

这在逻辑上根本讲不通啊!

而且那七年里发生的天灾人祸、科举取士,若是都抹了,天下读书人非造反不可。

顾长安脑子飞快转动,片刻后,他缓缓抬头,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陛下,臣以为,不可抹去。”

景文帝脸色一沉,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哦?顾爱卿是觉得朕不配?”

“非也。”

顾长安一脸正气,声音沉稳。

“陛下,若是抹去了那七年,后世怎知那废帝是如何昏庸无道?怎知陛下是如何在乱局中力挽狂澜?若是没有黑暗,何以彰显光明的可贵?”

景文帝的手指松开了刀柄,神色缓和了一些:“有理,那依爱卿之见……”

“臣有一法,名曰革故鼎新。”

顾长安从袖中掏出那本册子,翻开一页,指着上面的空白处道:

“前七年,仍记为建武年间。但要在每一件大事后,加上帝昏聩,民怨沸腾或是奸佞当道,国运日衰的批注。将那七年,写成大景的至暗时刻,写成百姓处于水深火热之中。”

顾长安顿了顿,偷偷观察了一下景文帝的表情,见他听得入神,便继续忽悠:

“而到了建武七年,废帝弃城南逃,此乃自绝于天地,自绝于宗庙。从那一刻起,天命转移。陛下奉遗诏登基,乃是受命于天。”

“如此一来,前七年成了陛下登基的铺垫,成了反面教材。这样写,不仅保全了历史的连贯,更能彰显陛下拨乱反正的伟业!”

景文帝听完,沉默良久。

随后,他猛地一拍大腿,哈哈大笑。

“好一个自绝于天地!好一个反面教材!顾爱卿,你这一张嘴,抵得上十万雄兵啊!”

“臣不敢,臣只是据实记录罢了。”顾长安谦虚地低头。

“就按你说的办!”

景文帝心情大好。

“传朕旨意,封顾长安为弘文馆学士,专职修撰建武实录。朕要让天下人都知道,那废物是怎么把江山搞丢的!”

“臣领旨。”

顾长安走出御书房时,后背再次湿透了。

他抬头看了看天。

这历史啊,就像个任人打扮的小姑娘。只要笔在我手里,黑的虽然不能说成白的,但说成深灰色,还是没问题的。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顾长安刚回到起居院,还没来得及喝口热茶,王岩之就一脸惊恐地跑了进来。

“顾大人!出事了!出大事了!”

“又怎么了?”

顾长安觉得自己的心脏最近有点超负荷。

“悬镜司抓人了!翰林院编修陈子昂,因为写了一首怀念江南的诗,被说是心怀故主,意图谋逆,全家都被抓进诏狱了!听说还要株连!”

顾长安手里的茶盏一顿。

陈子昂?

那个才华横溢,每天就知道喝酒写诗的傻小子?

前几天这小子还送了顾长安一坛自酿的桃花酒,求他指点一下书法。

“这帮鹰犬,抓人都不看黄历的吗?”

顾长安放下茶盏,眉头紧锁。

现在正是景文帝要树立“正统”形象的关键时刻,大兴文字狱其实是下策。

杀几个腐儒容易,但寒了天下读书人的心,这江山就坐不稳。

“顾大人,您不去救救?”

王岩之试探道,“您现在可是陛下眼前的红人。”

“救?我算个der啊?怎么救?去劫狱啊?”

顾长安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那是找死。”

但他看着桌上那坛还没开封的桃花酒,心里终究有点不是滋味。

吃了人家的酒,总得干点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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