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周文博拿着我给的那张卡,感觉像捏着一块烧红的烙铁。

五千块。

对于母亲刘玉梅的住院押金来说,只是杯水车薪。

但这是他目前,唯一能拿出来的,不属于他自己的钱。

屈辱,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他最终还是用这笔钱,为刘玉梅办理了住院手续。

医生拿着一叠检查单,表情严肃地跟他交代病情。

“初步诊断是冠心病,心肌缺血。”

“具体情况,还需要做进一步的检查。”

“冠脉造影,心脏彩超,二十四小时动态心电图,这些都是必须的。”

“病人年纪大了,还有高血压,不能掉以轻心。”

医生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锤子,敲在他的神经上。‌‌⁤‌‌

而每一张检查单的背后,都跟着一串让他心惊肉跳的数字。

他兜里剩下的钱,连今天的检查费都不够。

他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感觉前所未有的无助。

父亲周德海坐在他旁边,吧嗒吧嗒地抽着烟。

烟雾缭绕中,周德海的脸,显得愈发愁苦和阴沉。

“钱呢?”周德海终于开口,声音嘶哑。

“……没了。”周文博艰难地吐出两个字。

周德海把烟头狠狠地摁灭在垃圾桶上。

“给你妹妹打电话。”

他的语气,不是商量,而是命令。

周文博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害怕打这个电话。

他比谁都清楚,电话那头会是怎样的冷漠和推诿。

但眼下,他别无选择。

他走到走廊的尽头,拨通了周美玲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喂,哥,又怎么了?”周美玲的声音里,充满了不耐烦。

“美玲……”周文博的喉咙发干,“妈住院了。”

“住院了?怎么回事?严重吗?”

她的关心,听起来更像是例行公事。‌‌⁤‌‌

周文博把医生的话,复述了一遍。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说出了最艰难的那句话。

“住院需要一大笔钱,我这里……周转不开了。”

“你能不能,先打点钱过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

长久的,让人心慌的沉默。

“哥,不是我不帮你。”周美玲终于开口,语气却变得冰冷而疏远。

“我最近手头也紧。”

“我刚换了辆车,车贷压力很大的。”

“而且,上海这边的人情往来,开销多大,你是知道的。”

换了车?

周文博的脑子“嗡”的一声。

他记得,她之前那辆车,才开了不到两年。

“美玲,那可是妈!她现在躺在医院里!”他忍不住拔高了声音。

“我知道是妈,你用不着冲我喊!”周美玲的语气也变得尖锐起来。

“不就是做几个检查吗?能花多少钱?”

“再说了,爸妈的养老,本来就该你负责。”

“当初分工不是很明确吗?钱给我,养老给你。”

“怎么?现在想反悔了?”

她的话,像一把刀子,字字句句,都扎在周文博最痛的地方。‌‌⁤‌‌

“那不是普通的钱!那是爸妈的养老钱!是他们的命!”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什么养老钱,爸妈自愿给我的,那就是我的钱!”

“周文博,我警告你,你别想打我这笔钱的主意!”

“这样吧,我这个月工资发了,再给你打两千过去。”

“就当是我这个做女儿的一点心意了。”

“其他的,我一分钱都不会再出!”

说完,她“啪”地一声,挂断了电话。

周文博握着手机,愣在原地。

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他慢慢地,慢慢地转过身。

看到他的父亲周德海,就站在他身后不远处。

刚才的通话内容,他显然都听到了。

周文博以为,父亲会暴跳如雷,会打电话过去痛骂那个不孝的女儿。

可他没有。

周德海的脸上,是一种复杂的,混杂着失望,愤怒,却又带着“果然如此”的表情。

他看着自己的儿子,这个被他从小教育要“孔融让梨”,要“照顾妹妹”的儿子。

他的眼神,冰冷得像一块石头。

他一句话都没有说。

他只是转过身,默默地走回了病房。

周文博跟了进去。‌‌⁤‌‌

他看到,母亲刘玉梅正靠在床头,脸色苍白。

她也听到了。

因为,她正看着他,眼神里,没有对女儿的失望。

只有对他的,无尽的怨毒。

“你这个废物!”

刘玉梅抓起床头的一个苹果,狠狠地朝他砸了过来。

苹果砸在他的胸口,又弹落在地。

“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没用的东西!”

“连你妹妹都说服不了!你还会干什么!”

“你是不是就想看着我死在医院里!”

“我告诉你,我要是死了,都是被你和你那个媳妇害死的!”

她歇斯底里地咒骂着。

把所有的责任,所有的过错,都推到了他和许静的身上。

仿佛那个拿走了四百二十万,却连医药费都不肯出的女儿,才是最无辜的。

周文博站在病房中央,任由那些恶毒的词汇,像冰雹一样砸在他身上。

他没有辩解。

他也没有愤怒。

他只是感觉,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在那一刻,彻底碎了。

那是他二十多年来,一直信奉的“亲情”。

是他一直以为,血浓于水的,兄妹之情,母子之情。‌‌⁤‌‌

原来,全都是一个笑话。

他看着床上那个面目狰狞的母亲。

看着旁边那个冷漠如冰的父亲。

再想到电话里那个自私自利的妹妹。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被困在蜘蛛网中央的虫子。

他们,都是那只蜘蛛。

一点一点,吸干了他的血肉,啃噬着他的骨头。

直到,把他吞噬殆尽。

他笑了。

笑得比哭还难看。

他慢慢地,一步一步,退出了病房。

他没有再回头。

他走出了医院,走进了深秋的冷风里。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他只知道,那个被称为“家”的地方,他再也回不去了。

那根名为“亲情”的稻草,终于,在这一天,彻底压垮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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