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第17章
一个男童，扎着冲天小辫，身着碧色衣衫。
一个女童，发挽双髻，红衣裹身。
他们蹲在棺角，瞧着不过五六岁光景，双目紧闭，周身青紫，面目却鲜活如生，仿佛只是沉沉睡去。
顾瑄从棺上俯视，心底毫无预兆地漫起一片悲悯。
胡八一也从地上爬起。
见顾瑄面无惧色，他对自己方才的失态有些耳热。
为掩窘迫，他重新回到棺旁。
望向那两个孩童时，一股深切的哀凉亦从他胸中涌起。
“这两個孩子……太可怜了。”
“这是古时殉葬的仪规。”
“这些童男童女，都是在活著时便被灌入水银，气绝后再以水银粉涂遍周身，如同制为标本，历经千年也不腐坏。”
“这法子最残忍之处，便是若要保全容貌，唯有趁活著时灌注。
人死血滞，水银便再难渗入。”
胡八一说完，顿了顿，抬头看向顾瑄。
“小顾爷，咱们将这孩子带出去，好好安葬了吧？”
“他们在这墓里陪了上千年，该歇息了。”
顾瑄却抬起眼，将四周缓缓扫视一圈。
继而冷笑。
“老胡，你不觉得蹊跷么？”
胡八一一怔。
“什么意思？”
顾瑄看向他：“你没发现？这儿仍旧一片漆黑，看不见门外，听不见胖子的动静——还有，英子去哪儿了？”
胡八一闻言，猛然惊醒。
急忙环顾四周。
果然，墓室依然沉在浓墨般的黑暗里。
门的方向漆黑如渊，不见门户，更无胖子的踪影。
“怎么会这样？！”
“白毛尸不是已经了么？”
顾瑄笑意更冷：“因为那白毛尸，根本就不是正主。”
胡八一脸色骤变：“它不是正主？！”
他本是机敏之人，瞬息便明白了顾瑄话中深意。
随即骇然望向棺中那两个孩童——
方才还面容宁静宛若沉睡的两个孩子，此刻竟已直挺挺站起，两双眼睛布满凶戾，死死盯住了顾瑄与他。
即便是在枪林弹雨中闯过、亲手了结过性命如胡八一这般的硬汉，此刻脊背也爬上一股刺骨的寒意。
一阵孩童的嬉笑毫无征兆地在密闭的暗室里回荡起来——一男一女，声音清脆，却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真是那对童子！”
胡八一踉跄着后退几步，脸上血色尽褪。
顾瑄立在阴冷的笑声里，缓缓开口：
“这两个孩子生前被人从头顶灌入水银，活活制成陪葬俑，又封在这口养魂金棺中上千年。
怨气日积月累，早已化作凶戾的恶鬼。”
“当初布置这金棺的人恐怕也没料到，自己用来镇墓的童子竟会反噬其主，不仅占了棺椁，连原主的魂魄也一并操控。”
“这青铜棺名为养魂棺，棺身刻有聚阴阵，能引方圆百里的阴气来滋养棺中阴魂。
千年下来，这两个小鬼的道行，已不逊于鬼王。”
胡八一听得浑身发冷。
两个鬼王级别的尸变之物？
那岂不是比白毛僵尸更难对付！
今日恐怕真要栽在这儿了。
但他从来不是坐以待毙的人。
明知实力悬殊，仍咬牙握紧手中的开山斧，准备拼死一搏。
此时顾瑄却向前一步，声音沉静：
“若你们愿意放下怨恨，我可带你们离开此地，择一处青山厚土安葬。”
“入土为安，便能重入轮回，再世为人。”
“如今世间早已不同往日，太平盛世，寻常孩子皆可平安喜乐地长大。”
“呸！”
小鬼中响起一道尖厉的童声，似是那男童。
他狰狞地瞪向顾瑄：
“少在这里说风凉话！你又没经历过我们的痛，凭什么叫我们放下仇怨？”
“等你成了这墓土的养料，我倒要看看你还怎么超脱！”
话音未落，地上那些原本瘫软的藤蔓忽地再度蠕动，如毒蛇般袭向胡八一。
与此同时，柔软的地面竟如海浪般翻涌起来——
一只溃烂的手猛然破土而出！
紧接着，一具只剩下上半身的腐尸挣扎着爬出地面，下身缠满藤蔓，以扭曲的姿态朝二人匍匐逼近。
一具、两具、三具……转眼间，密室地上已密密麻麻布满爬行的腐尸。
胡八一脸色煞白。
顾瑄瞳孔亦是一缩——尤其当他注意到，大多数腐尸身上都穿着暗黄色的旧式军装时。
一个念头骤然闪过：或许当年那些入侵的敌军并非战败撤离，而是全军覆没于此……
顾瑄低叹一声，目光转冷：
“既然如此，便别怪我无情了。”
言毕，他猛地将一面青铜圆镜高举过头。
镜面对准两个童子的刹那，他们骇然变色，转身欲逃，却如被无形之力钉在原地，再不能动弹分毫。
“动手！”
顾瑄厉喝。
胡八一闻声而动，斧光一闪，先削落一具爬尸的头颅，继而回身横劈——
利斧划过两道弧线，竟将两个小鬼王的头颅齐齐斩落！
顾瑄纵身跃入棺内，手中短刃寒光疾闪，直刺两颗头颅之中一阵搅动，直至其彻底化为碎屑，方才停手。
随着小鬼王彻底消散，满室藤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化尘。
那些自土中钻出的腐尸也如烟影般渐渐淡去。
密室的黑暗开始消退，一扇厚重的石门终于在昏暗中浮现轮廓。
门缝之外，王胖子正用整个身子死死抵住门板——方才果然有人从后猛推，力道大得几乎将他撞进这鬼门关里来。
惊魂未定的他死死抓住那扇气密门的把手，整个人瘫坐在地，脊背紧紧抵着冰冷的门板，双脚死死蹬住门框边缘。
心中正担忧着顾瑄与胡八一的安危，密室中的浓重黑暗却骤然褪去。
他抬眼便看见了那两人——他们正站在一口异常精美、透着贵重气息的巨大棺椁旁，朝他露出笑容。
“老胡！小顾爷！你们都没事吧？”
胖子急忙喊道。
“放心，守好门，我们很快出来。”
胡八一应了一声，便重新将注意力转回棺内。
由于那两个小鬼王的头颅被斩落，其躯体中封存的水银已流淌殆尽。
他与顾瑄抓紧时机，将棺中几件珍贵的明代器物迅速取了出来。
“小顾爷，方才你用的那面镜子是怎么回事？只那么一照，两个小东西便动弹不得了，当真厉害！”
顾瑄从衣袋中取出一面圆形青铜镜：“你说这个？”
胡八一点头称是。
顾瑄面上掠过一丝得意：“这可是件好东西，名叫‘镇尸镜’，是我刚才从棺材那头摸到的——它就嵌在棺身上，被我撬了下来。”
此镜名为镇尸镜，乃是一件上品法器，蕴含镇尸安魂之能。
据传为茅山传承的法器，对尸变之物与幽魂邪祟皆有克制之效。
“镇尸镜？”
胡八一惊异地重复道。
“没错，茅山法器，专克僵尸鬼魅这类邪物。
不知是何人将它嵌在此棺上的，倒是帮了我们大忙。
若非如此，对付那两个小家伙恐怕真要费一番周折。”
胡八一闻言，也不由为二人这番险境逢生的运气感到庆幸。
他本已做好殊死一搏的打算，未料竟能绝处逢生，实可谓气运加身。
“该走了，还得去找英子。”
顾瑄提醒道。
“好。”
胡八一脱下外衣，将几件精巧的明器仔细包裹起来。
就在他们踩过散落满地的棺木残骸，准备朝大门方向返回时，近旁一口棺材的盖板突然自内向外被猛然推开！
顾瑄与胡八一浑身一凛，瞬间摆出迎敌的架势。
然而——
“顾哥？胡大哥？你们怎么在这儿？”
英子从棺中坐起身，揉着惺忪的睡眼，茫然地望着他们。
……
“那口棺材当真不带走？瞧着可值钱得很！”
胖子站在毒气室门口，仍不住回头望向密室里那具精美的青铜棺椁，满脸不舍地絮叨着。
此时四人皆已退出那间密室。
顾瑄摇了摇头。
“不必了，那东西太过邪异。
无论何人躺入其中，皆会引发尸变。
与其带出去贻害世人，不如让它永远留在此地。”
虽然那养魂金棺堪称神物，却邪性深重，他并无意占有。
非但如此，他还在密室入口处安置了若干，打算将此处彻底炸毁，使金棺与其中的秘密永埋地底，再不为人所寻。
胡八一对此决定深表赞同。
他亲眼见证棺中三人皆化为可怖的尸怪，如此邪祟之物本就不该留存于世。
经由此事，他对顾瑄的认识又深了一层：此人虽爱财，却取之有道；能坚守底线，不为外物所惑。
“行了胖子，这几件明器还不够你搬的？没听小顾爷说吗，这几件东西若出手，少说也是千万之数。”
胡八一拍了拍胖子的肩膀。
胖子长叹一声：“得，二位都这么说了，我还能咋办。”
“不过……你们好歹跟我说说，在那密室里到底发生了啥？英子为啥会躺在棺材里？她咋进去的？那小鬼王最后咋样了？”
胡八一一把推开他凑近的脑袋：“胖子，你话可真多。”
英子忽然在一旁插话：“胡大哥，顾哥，我心里也一直憋着个疑问。”
“我记得明明按你们的嘱咐躲进一间屋子，后来不知怎么失去了意识，醒来时竟发现自己躺在棺材里。
推开棺盖就瞧见你们——这中间究竟出了什么事？”
顾瑄与胡八一交换了一个眼神。
顾瑄转而问道：“英子，正好有件要紧事问你。”
“你可知道能让鲜肉长久不坏的法子？”
王胖子一听，立刻想起还留在墓穴深处的那些黑蛟肉。
“对对对！英子快给想个主意！”
英子的注意力果然被引开了：“长期存鲜肉？法子不少呢。
最寻常的就是熏制或者风干，用盐渍着也行。”
胖子恍然大悟般一拍额头：“可不是嘛！熏肉腊肉都是老法子，我怎么一时没想起来！”
顾瑄微微一笑：“人常这样，好比握着笔却忘了字怎么写——明明熟得很，临到要用偏就卡住了。”
四人行至那扇巨大的铁门前。
却意外发现铁门竟又敞开着。
“怪了，这门不是被那小鬼锁死了吗？怎么开了？”
王胖子讶然道。
顾瑄与胡八一也面露困惑。
“难道那小东西后来又把门打开了？”
“不可能，他哪有这般好心！”
“那这该如何解释？”
“你说……会不会锁门的根本不是那小鬼？”
“，别吓唬人，我眼下可没力气再折腾一回了。”
“……我也累得够呛，又乏又饿。
罢了，这要塞里处处透着古怪，总归先离开再说。”
两人故意放慢脚步，压低声音交谈。
待四人离去不久，
那扇铁门忽然“哐当”
一声再度闭合。
门内隐隐飘出断续的哼唱：
守るも攻めるも黒鉄（くろがね）の
浮かべる城ぞ頼みなる
浮かべるその城日の本の
皇国（みくに）の四方（よも）を守るべし……
四人对此浑然不觉，
只一路朝金国将军墓的方向走，嘴里还讨论着黑蛟肉的烹法。
“直接烤吧，最快！我肚子饿得直打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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