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第48章
草茎上结着十七枚果子，圆润饱满，仿佛凝结着露珠的青色星辰。
他正欲再向水草丛中探看——
平静的水潭猛然沸腾。
顾瑄呼吸一滞，意识到水下有活物正迅速逼近。
他抽身后撤。
几乎就在同时，一头庞然巨兽破水而出，带起冲天浪涛。
顾瑄的脚步钉在原地。
他睁大双眼，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的景象。
老胡和胖子闻声回头，也在刹那间僵如木雕。
那巨兽形似长蛇，额顶却生有一对短角，腮边垂下两条纤长肉须，颈项环着银白色的斑纹。
最令人心惊的是它探出水面的两只利爪，正牢牢扣在潭边的岩石上。
“这……这是什么东西？”
胖子声音发颤，几乎是在自语。
顾瑄望着那对森冷的竖瞳，低声道：“古书有载……虺五百年化蛟，蛟千年化龙。”
“龙？！”
老胡与胖子脑中嗡鸣，只能呆呆望着那被称为“龙”
的存在。
它出水后并未立刻攻击，而是先将威严的目光投向最近的顾瑄，随即落在他手中的灵果上。
寒意骤浓。
顾瑄只觉得周身空气仿佛凝固，连手指都无法挪动半分。
随后它微微侧首，视线扫向后面的两人。
当看见老胡与胖子手中发光的无歧草，以及他们衣袍上沾染的大片暗红血迹时，它的鼻翼轻轻抽动——
一股熟悉的气息。
刹那间，它明白发生了什么。
“哞——！！！”
震耳欲聋的怒吼席卷整个溶洞，音浪如实质般撞上顾瑄胸口，将他整个人掀飞出去，连带撞倒了身后的老胡与胖子。
三人滚作一团，耳鼻间皆渗出血丝。
“逃！”
顾瑄强忍脏腑翻涌的剧痛，拽起两人就往暗处奔去。
求生本能冲破了威压的束缚，三人跌跌撞撞冲向狭窄的通道。
巨兽怒不可遏，庞大的身躯猛地从潭中跃出。
溶洞低矮，它刚移动两步，头顶便撞碎一根垂落的钟乳石柱。
石屑纷飞中，它速度虽快，却被曲折狭窄的空间所困，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三道人影钻入岩缝深处。
它攀在通道口，向着黑暗发出不甘的咆哮。
不知跑了多久，眼前豁然开朗——他们终于回到了那座宫殿前厅。
回头望去，并无追来的迹象。
三人顿时脱力瘫倒在地，胸口剧烈起伏，喘息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如风箱。
良久，胖子挣扎着撑起身，看向一旁闭目不语的顾瑄：
“小顾爷……刚才那东西，真是龙？你没唬我们吧？”
顾瑄依旧没有回应。
胖子闻声转头，不由得倒抽一口凉气：“小顾爷！您这是——”
他慌忙朝老胡喊道，“老胡！快过来瞧瞧！”
老胡闻讯一跃而起，三两步便奔到近前。
只见顾瑄双目紧闭，眼角、耳道、鼻孔与唇角皆渗出缕缕鲜红。
老胡俯身细察片刻，面色凝重：“像是被冲击波震伤了内脏……怕是方才那怪物的吼声所致。”
“这可如何是好？”
胖子急得直搓手。
“必须尽快送医。”
老胡斩钉截铁。
“那还耽搁什么？我这就背他出去！”
胖子说着便弯腰要将人扶上肩背。
恰在此时，顾瑄睫毛微颤，竟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眸子里布满血丝，眼白几乎被猩红吞没，几乎辨不清瞳仁的轮廓。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随即侧头吐出一口暗红的血沫，整个人虚脱般倚在胖子臂弯里。
胖子又惊又喜，声音都带了哽咽：“小顾爷！您可算醒了……方才真要把人吓破胆了。”
老胡也长舒一口气。
顾瑄却摆了摆手，气息微弱：“我……听不清你们说话。”
他吃力地咽了咽喉咙，缓缓举起一直紧攥在掌心的两株植物——枝叶间缀着数枚金灿灿的果实。
方才那般凶险情形下，他竟始终未曾松手。
“老胡……用刀把果子取下来。”
他每说一字都显得十分艰难。
老胡连忙抽出贴身短刃，小心翼翼地将所有果实剔下。
顾瑄勉力盘膝坐正，拈起一枚放入口中，草草嚼碎咽下果肉，吐出硬核，随即闭目调息。
不多时，一股温润醇厚的暖流自丹田涌起，缓缓流向四肢百骸。
他凝神引导这股热流，一点点修补体内受损的脉络。
约莫一盏茶工夫，他吞下第二枚果实。
又过片刻，第三枚也入了口。
终于，在两道焦灼目光的注视下，顾瑄缓缓吐出一口绵长的浊气，收势睁眼，对上面容憔悴的二人，勉强扯出个笑：“暂且无妨了……”
“全好了？”
胖子急忙追问。
顾瑄摇头：“哪有这般容易。
方才只是运功稳住了心脉，理顺了经络。
内伤如抽丝，总需时日将养。
不过眼下行动已无大碍。”
老胡在一旁沉声开口：“小顾爷，方才那东西……莫非真是古书上说的龙？”
顾瑄神色陡然肃穆：“是龙，亦非龙。
常言道‘虺五百年化蛟，蛟千年化龙’，那物便是临门一脚将化龙的蛟。
然蛇蟒欲蜕变为龙，绝非单凭岁月累积。
每一次蜕变皆需机缘巧合，天地造化缺一不可。
若无机缘，便是困守千年亦难再进分毫。”
二人听得怔然。
顾瑄继续道：“我猜想，当年墓主在此处豢养群蛇，又移植无歧草，本意或是培育守墓灵兽。
谁料蛇群中竟混着两尾血脉殊异的异种。
它们借无歧草与不知从何而来的金盏长生果之力，竟接连突破生命局限，一次次蜕皮进化，终成蛟形。
悠悠岁月里，其余蛇类皆已消亡，唯它二者存活至今。
我们先前诛杀的那条，尚属初化蛟的阶段；而方才现身的这条……已初具龙相。
我们闯入此地，身上又沾染了先前那蛟蛇血气，这才触怒了它。”
老胡叹道：“如此说来，倒是我们搅扰了它们数百年的清静。”
胖子闻言不服：“怎就成了我们不是？它们若不先扑上来，咱们本可相安无事！”
胖子捏起那枚沉甸甸的果子，借着幽光仔细端详：“这东西，真能叫人脱胎换骨？”
“快得很，跟驾云似的。”
顾瑄答得简短，目光却投向殿深处那两具静默的棺椁。
那里头的气息，总让他隐隐感到不安。
老胡与胖子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们心里都清楚，这一路险象环生，若非顾瑄屡次出手，两人早已葬身此地。
如今机缘摆在眼前，再推辞便是矫情。
两人不再多言，各自盘膝坐下，将分得的七枚金果服下，依着顾瑄先前传授的法门，运转起五禽戏的功夫来。
虎踞、鹿驰、熊撼、猿跃、鸟翔……种种形态在意念中流转，一股温和却沛然的热流随之在四肢百骸间奔涌。
不知不觉间，二人周身毛孔沁出层层灰黑浊物，气味刺鼻。
“嗬！我这身子是掏了粪坑吗？”
胖子第一个跳起来，被自己身上的味儿呛得直皱眉。
老胡也屏息退开几步，苦笑道：“排出的都是筋骨脏腑里的淤垢杂质，洗洗便好。”
顾瑄早已取出那仙酿葫芦，引出一股清泉。
二人冲洗过后，但觉通体轻健，筋肉轮廓变得精悍分明，连面容也似年轻了几岁。
胖子尤其得意，不住摩挲着自己坚实的臂膀，嘿嘿直乐。
“先别高兴太早。”
顾瑄适时出声，将两人的注意力拉回现实，“想想接下来该往何处去。”
“那还用说？”
胖子挥了挥拳头，意气风发，“杀回去！我现在感觉浑身是劲，收拾那条长虫不在话下！”
顾瑄没接话，只将目光投向老胡。
老胡凝神思忖片刻，缓缓道：“来时那条路，是绝不能再走了。
那蛟龙绝非我等眼下所能匹敌。
依我看，眼下只有三条路可选。”
他竖起一根手指：“其一，在这殿内细细搜寻，或另有机关暗道。
我总觉着，此地不像是真正的主墓室。
又是献祭血池，又是守墓傀儡，还有灵兽镇守，墓主费尽心机布下这等阵势，岂会让人轻易抵达最终之所？此处，恐怕只是个幌子。”
胖子挠挠头：“可这宫殿、棺椁，摆得这般郑重……”
“正因太过郑重，反而可疑。”
顾瑄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莫忘了上头那诅咒石碑与恶魔祭坛。
此墓之主，所图绝非寻常。”
老胡点头，续道：“其二，便是开棺验看。
棺中若真是墓主，或许能寻得线索。
但小顾爷既已警示棺中恐藏凶险，此法便需慎之又慎。”
“第三条路，就是撤。”
“咱们此行的目标是找到龙脉方位，不是来探墓夺宝。”
“既然这座古墓已经超出我们当前能应付的范围，我认为暂且退回才是上策。
待日后本领精进，再来与它较量不迟。”
胖子一听就皱起脸：“老胡，你这说了不等于没说？”
老胡道：“利弊我都摆明白了，大伙儿一起商量定夺。”
胖子扭头望向了顾瑄，眼里闪着期待：“小顾爷，您拿个主意？”
他此刻半点不想回头。
方才那几枚异果带来的修为飞跃，让他信心暴涨。
修炼五禽戏这些日子一直难有寸进，今日却突飞猛进，他满心只盼能再寻得机缘，让实力更上一层楼。
顾瑄沉默少顷，开口道：“我赞成退回。”
“老胡说得在理，不必在此搏命。”
“保住性命，何愁没有机会？”
“此处对如今的我们而言，危机四伏。”
“天地间灵物并非只此一处。
待我们修为更深，再来拜会墓主不迟。”
见顾瑄也如此说，胖子顿时不再吭声。
老胡起身开始收拾行装。
忽然他动作一滞，目光盯住某处，嗓音里透出惊疑：“你们快看！”
顾瑄与胖子立刻凑近。
两人神色也骤然凝重起来。
尤其是顾瑄，脸上浮现出意料之外的神情。
眼前是一幕极为诡异的景象。
那条被他们斩杀的蛟蛇，因曾被剖开，血肉散落满地。
当时他们未加理会，任其遗弃原地。
可此时不知何时，蛟蛇的血液竟全部渗入了地面雕琢的花纹之中。
仿佛有无形的力量牵引着血液，流向那些凹陷的沟槽。
血液沿纹路蔓延，在地面勾勒出一幅极其怪诞的图案。
令人心悸的是——
图案的中心，正对着那座石台！
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石台上那两具棺椁。
“我的娘！”
胖子陡然惊呼：“血怎么会爬到棺材上去的？！”
顾瑄与老胡亦是脸色一变。
只见那两具青铜棺椁的表面，不知何时已布满猩红细线。
血线交织成一个诡异的符号。
顾瑄心头警铃大作。
“退后！”
他拽住两人向后疾退两步。
电光石火间，他想起怀中还有一件宝物。
迅速从行囊中掏出一面古旧铜镜。
他纵身跃至其中一具棺椁旁，将铜镜牢牢按在棺盖之上。
就在这一刹那——
棺内猛地爆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三人脸色瞬间惨白。
坏了。
尸变了。
棺中邪物已然彻底尸变，其力道正随时间推移疯狂增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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