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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李简投降


李简闭上眼的刹那,仿佛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光线与声响,但隔绝不了那股弥漫在城头、几乎凝成实质的恐惧与绝望。

他知道身后那些目光意味着什么。

那不是对敌人的憎恨,也不是为国效死的决绝,而是动物面对天灾时最本能的求生欲,是冰冷的、只求活命的寒意。

狄道溃兵带来的惨状、魏平那颗须发戟张的头颅、西北绝地的“生路”、帛书上血淋淋的十六个字……魏延这一套组合拳,没有一拳打在城墙上,却拳拳都砸在了守军最脆弱的心防上。

攻城为下,攻心为上。

李简在心中咀嚼着这八个字,只觉得满口苦涩。

魏延此人,用兵不仅悍勇,更深谙人心之弱。

他算准了凉州边军与中央的疏离,算准了普通士卒最在乎的是什么。

“开城吧。”

李简睁开眼,声音嘶哑,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他没说“投降”,但这三个字已说明一切。

他没有回头去看副将或任何一名士卒的眼睛,只是缓缓解下自己的佩剑,又扯下腰间的印绶。

然后,他找出绳索,开始笨拙地、一圈一圈地将自己的双手捆缚在身前。

动作很慢,很认真,像一个在完成某种仪式的囚徒。

周围的军官和亲兵默默看着,无人上前帮忙,也无人出声反对。

一种压抑的、诡异的沉默笼罩着城楼。

当李简把自己绑好,步履有些蹒跚地走向下城阶梯时,不知是谁先扔下了手中的长矛,哐当一声脆响。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如同推倒了多米诺骨牌,城头上响起一片金属坠地的杂乱声响。

弓箭手松开了弓弦,刀盾手丢掉了盾牌,军官们解下了佩刀。

没有欢呼,没有庆祝,只有一种劫后余生般的虚脱和茫然。

沉重的绞盘声响起,襄武北门在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中,缓缓向内洞开。

李简走在最前面,身后是垂着头、卸了甲、空着手的守军士卒,排成散乱而沉默的长列,如同被抽走了魂灵的躯壳,麻木地走出城门,走向城外那片被汉军骑兵虎视眈眈盯着的空地。

魏延骑在马上,远远看着这一幕。

烟尘渐散,城门的景象清晰起来。他没有立刻上前,只是静静地望着,如同猎手在欣赏落入陷阱的猎物最后徒劳的挣扎——虽然这挣扎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

直到李简走到阵前约五十步,噗通一声,双膝跪倒在冰冷的土地上,深深俯首:

“襄武守将李简……率全城官兵……归降天兵……罪将……愿领责罚……”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了过来,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疲惫。

魏延这才动了。

他脸上瞬间换上了一副“既惊且喜”、“求贤若渴”的神情,动作夸张地翻身下马,几乎是小跑着迎了上去。

“哎呀呀!我道是谁!”

他声音洪亮,充满“意外”的惊喜,

“原来是李公彦将军!久仰大名,如雷贯耳!今日得见,真乃幸事!”

他快步来到李简身前,竟然毫不避讳地弯下腰,亲手去解李简腕上那粗糙的绳索。

动作又快又稳,仿佛真是对待一位仰慕已久的宾客,而非投降的敌将。

“将军这是做什么!快快请起!快快请起!”

魏延一边解绳,一边连声说道,语气诚挚得近乎夸张,

“李将军镇守边陲,素有威名,延在汉中时便常有耳闻!今日能得将军相助,于我大汉,真乃如虎添翼!何言‘罪将’?分明是弃暗投明,深明大义!”

李简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有些懵,手腕上的束缚一松,又被魏延有力的双手搀扶起来。

他看着眼前这位名震陇右、刚刚还以雷霆手段攻破狄道、悬首示威的汉军主将,此刻却笑得如同春风般和煦,语气诚恳得让人挑不出一丝毛病。

纵然知道这话里十句有九句是虚情假意,是安抚人心的手段,但人在绝境之中,哪怕是一根稻草也会紧紧抓住。

李简心中那股因投降而产生的屈辱、不甘与恐惧,竟真的被这番做派冲淡了些许,甚至生出了一丝荒谬的“知遇”之感。

他眼眶微热,顺势再次拜倒,这次语气多了几分“感动”:

“败军之将,蒙将军不弃,简……铭感五内!愿效犬马之劳,以赎前愆!”

“李公言重了!言重了!”

魏延再次将他扶起,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转头对身后亲兵喝道,

“还不快为李将军准备营帐、热水、干净衣袍!李将军与众位归顺的弟兄们鞍马劳顿,需好生安顿!传令下去,汉军入城,秋毫无犯!有敢擅取民家一针一线者,立斩!”

命令被高声传达下去。

汉军阵中分出数队,开始有序地接管城门、引导降卒前往指定区域集中看管,另有一队文吏模样的人,则在李简指派的原襄武小吏陪同下,准备入城清点府库、户籍。

魏延则亲自携着李简的手,走向一旁早已设好的简易军帐,口中不住说着“日后还需李公多多指点凉州风物人情”、“必当向丞相禀明李公之功”等话语。

李简半推半就地跟着,心中五味杂陈。

他知道,自己与这满城官兵的性命,算是暂时保住了。

至于未来……他看着魏延那张热情洋溢却深不见底的侧脸,心中唯有默然。

襄武,这座凉州东部另一重镇,就在这样一种诡异的气氛中——未发一箭,未损一砖——易主了。

魏延兵不血刃,再下一城。

而远在姑臧的徐邈,此刻或许才刚刚接到狄道陷落的噩耗,尚未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第二记更沉重的闷棍,已经悄无声息地砸了下来。

凉州的东部屏障,已然洞开。

洮水两岸,尽飘汉旗。

夺取狄道、襄武,兵锋西指。

洮水东岸,汉军大营旌旗蔽日,士气如虹。

士卒们摩拳擦掌,谈论着下一个目标是姑臧,是河西走廊,仿佛凉州已是囊中之物。

唯有中军大帐内的魏延,眉宇间锁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他面前摊开的,是最新绘制的石城防务草图与斥候的详细回报。

守将——曲谧。

这个名字连同其“擅守城、工事、心理战,沉稳多疑”的评价,已被魏延反复咀嚼了无数遍。

“八千……”

魏延手指敲击着案几,

“我有兵力优势,士气正盛,但……”

他望向帐外西边隐约可见的洮水水光,以及更远处那道沉默的灰色城墙轮廓,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此城,必须速克!”

拖延,意味着给姑臧的徐邈更多调兵遣将的时间,意味着己方补给线拉长风险增大,更意味着这股高昂的士气会在旷日持久的攻坚中消磨殆尽。

“传令,明日开拔,兵临石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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