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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京观


魏延身穿明光铠,头戴凤翅盔,披风在风中烈烈作响,那道从眉骨斜划的伤疤被战火映得通红,像一道燃烧的裂痕。

赫连的血液瞬间冻结。

而他赫连,这个自诩毒蛇、自诩猎人的年轻人,在那一瞬间,把所有注意力都投向了前方的姜维。

于是魏延从他最意想不到的方向,杀穿了他最薄弱的阵线。

“魏——延——!”

赫连的声音像受伤的狼嚎,充满了不甘与疯狂。他拔刀,策马,不顾亲兵的阻拦朝魏延冲去。

他还没有输。他的主力还在,只要他能稳住阵脚——

但魏延根本不给他这个机会。

前后夹击。

姜维的骑兵从侧翼持续施压,魏延亲自率领的精锐更是在秃发部军阵的核心横冲直撞,所过之处,尸横遍野。

赫连的中军,正在被一点一点碾碎。

他骑在马上,看着自己的亲兵一个接一个倒下,他看见秃发莫顿的尸体躺在血泊中,眼睛还睁着,死不瞑目,他看见那面“魏”字大旗。

他还看见魏延。

魏延在乱军中勒马而立,没有继续冲杀,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那目光中没有得意,没有嘲弄。

只有猎人确认猎物已入绝境时的平静。

赫连忽然笑了。

那笑容苦涩,疲惫,却又有一种奇异的解脱。

“此战,”他喃喃道,“我败了。”

他抬起头,仿佛在对魏延说,又仿佛在对这片生他养他的草原说:

“非战之罪……乃天命也。”

话音未落,一支羽箭破空而来。

箭矢精准地穿透他的咽喉,将他最后的话语永远封在喉间。

仰面坠马。

坠马的姿态很慢,至少在赫连的感知中很慢,他看见天空从峡谷一线漏下的天光,看见盘旋的乌鸦,看见三月的薄云正缓缓流过狼跳峡的顶端。

他想起七岁那年,父亲第一次带他狩猎。

父亲射中一头白唇鹿,回头对他笑道:“赫连,记住了,草原上的猎物,跑得再快,也快不过猎人的箭。”

父亲说得对。

只是他忘了说:猎人,也会成为猎物。

狼跳峡的血战在黄昏时分逐渐平息。

谷中的厮杀声停了,箭矢破空的尖啸停了,战马的嘶鸣、垂死的哀嚎、刀锋劈开骨肉的闷响,全都停了。

只剩下风。

风从北来,穿过峡谷,卷起血腥与焦烟,呜呜咽咽,像千万个不甘的亡魂在哭。

魏延策马立于谷口高处,俯视着这片修罗场。

脚下是尸山血海,慕容坚、宇文拓、段氏首领、丘穆陵部万夫长……各部酋长、贵族的尸体横陈在乱石之间,有的被乱箭射穿,有的被滚木砸烂,有的死于自相践踏。

那些昨夜还在帐中饮酒、争论谁该分得更多河西财富的人,此刻都成了泥泞中面目难辨的肉块。

战场上还活着的人,是各部的残兵,约莫一千二百余人。

他们被汉军团团围在谷中一处狭窄的凹地,三面是峭壁,一面是森然的矛林,这些人在赫连死后终于放弃了抵抗,丢下武器,跪在血泥之中。

魏延策马缓缓走近。

他每近一步,鲜卑降兵的头就低一分,最前排的人额头已抵在地上,浑身筛糠般颤抖,却连求饶都不敢出口。

“将军,”

姜维策马上前,压低声音,“这些降兵……如何处置?”

魏延没有回答。

他勒马,居高临下地看着脚下那片黑压压匍匐的脊背。夕阳在他身后,将他的轮廓镀成一道锋利的黑影。

良久,他开口。

声音不大,却像冰碴子刮过每个人的脊梁:

“全部砍了。”

姜维一怔,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将军……他们已经投降。”

魏延没有看他。

“一个不留。”

“将军!”

姜维猛地上前,扯住魏延的马缰,“降兵不杀,这是古训!”

魏延终于转头看他。

“我赢了,所以我活下来了,他们赢了,自然会砍下我的脑袋,所以我也会砍下他们的脑袋,他们不是知道错了,是知道自己要死了。”

姜维张了张嘴。

他想说“我们可以教化他们”“可以用恩义感化他们”“可以让他们成为藩属为汉室守边”,但这些话在魏延的目光下,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因为魏延是对的。

这里是草原,不是中原,没有律法,没有契约,没有“仁义”生存的土壤,在这里,只有刀与血,生与死。

“伯约,”

魏延最后道,

“我才是主将。”

他转头,不再看姜维:

“服从命令。”

姜维握紧刀柄:

“是!”

杀戮持续了半个时辰。

没有抵抗,没有挣扎。

那些跪在血泥中的鲜卑降兵像待宰的羔羊,一个接一个被汉军刀斧手砍翻在地,有人闭目等死,有人哭喊着用鲜卑语求饶,有人试图爬起来逃跑,跑不出三步就被长矛贯穿后心。

最后一颗人头落地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

魏延策马走入尸场,马蹄踩过黏腻的血泥,发出轻微的吧唧声。

他低头看了看脚下那颗年轻的头颅,至多十七八岁,颧骨上还带着草原少年特有的红晕,眼睛半睁着,倒映着将尽的残霞。

魏延没有多看。

他抬头,对身边的亲兵道:

“把所有头颅,堆在谷口。”

“是。”

“垒成京观。”

亲兵微顿,随即低头:“遵命。”

京观。

那是自上古传下的战礼,胜者将败者尸首垒成高台,以彰武功,以慑敌胆,春秋时晋楚鄢陵之战,楚师败绩,晋人筑京观而归。

三百年了,中原已鲜见如此酷烈的战功。

但这里是草原。

姜维终于回过头,看着那座人头垒成的山丘在夜色中缓缓成形。

一层又一层。

头颅、泥土、石灰、再一层头颅。

那些曾经有喜怒哀乐、有父母妻儿的面孔,此刻层层叠叠堆成一座沉默的尖塔。

最顶端的头颅正对着北方——那是鲜卑人来的方向。

魏延策马立于京观之侧:

“今夜在此扎营。明日——”

他望向北方沉沉夜色,那里是秃发部牧场所在地。

“分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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