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天下

丞相府的后堂里，茶香袅袅。

没有侍从，没有幕僚，只有魏延和诸葛亮对桌而坐，案上摆着一套茶具，炉上坐着小釜，水刚刚煮沸。

诸葛亮亲自煮茶。

魏延看着那双运筹帷幄的手此刻专注地摆弄着茶具，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能让丞相亲自煮茶的人，整个天下也没几个。

好一番忙活，两盏茶终于端到面前。

魏延端起茶盏，吹了吹，抿了一口。

然后他愣住了。

苦涩，粗粝，还有一种说不清的青草味，跟他想象中那种清香甘醇的茶，完全是两回事。

他忽然意识到，这个时代没有后世那种炒制的茶，现在的茶，就是把采摘的茶叶直接放水里煮，煮出什么味就喝什么味。

他不动声色地放下茶盏，偷偷看了一眼对面的诸葛亮。

诸葛亮正端着茶盏，慢悠悠地品着，脸上带着享受的神情。

魏延：“……”

行吧，丞相觉得好喝就好喝。

他自然不会承认，自己根本不知道茶是怎么炒制的，那些后世的知识，打仗的时候有用，喝茶的时候一点用都没有。

“文长，”

诸葛亮放下茶盏，看着他，“当前的局势，你怎么看？”

魏延正了正神色。

他知道，这才是今天真正的议题。

“丞相，”他斟酌着开口，“既然雍州、凉州已入大汉麾下，臣以为，当先建设，先发展。”

诸葛亮点点头，示意他继续。

魏延道：“这些年连年征战，虽然战功赫赫，但消耗也大，无论是兵力还是粮草器械，都需要时间恢复，贸然进军中原，怕是力有不逮。”

他看着诸葛亮：“不如趁这几年，好好经营关中、雍凉。屯田练兵，积蓄粮草，培养人才。等时机成熟，再图进取。”

诸葛亮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缓缓道：

“说得不错。”

他放下茶盏，目光变得深邃：

“此次几番征战，确实消耗巨大，我多年经营积攒的家底，几乎消耗殆尽，无论是兵力、粮草还是器械，都需要好几年休养生息才能缓过来。”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而且，那东西还不够多。”

魏延心头一跳。

那东西——他知道指的是什么。

火药。

他忍不住问：“丞相，难道已经……”

诸葛亮看着他，微微点了点头。

那目光里，有欣慰，有谨慎，也有一丝深藏的兴奋。

“目前来说，够用，绝对是大杀器。”

他没有多说，魏延也没有追问。

有些事，点到为止就好。

沉默了一息，诸葛亮又道：

“所以，中原不打则已，一打就不能拖入车轮战。必须一举建功，一战定胜。”

魏延郑重点头：“臣明白。”

诸葛亮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天空。

“雍州、关中，要多培养文士官吏。日后治理中原，需要大量可靠的人才。”

“凉州要多养优良战马。日后逐鹿中原，骑兵是关键。”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凝重：

“至于陈到那边，也该提前准备大船了。”

魏延愣了一下：“大船？丞相是要……”

诸葛亮回过头，看着他，目光平静：

“未雨绸缪。”

魏延若有所思。

诸葛亮走回案前，重新坐下，端起茶盏：

“文长，你要记住，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骄傲。不可因一时之成功而冲昏头脑。否则，前功尽弃。”

魏延沉默了一息，缓缓道：

“行百里者半九十。”

诸葛亮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好一个行百里者半九十。”他端起茶盏，“文长，以茶代酒，敬你。”

魏延连忙端起那杯苦涩的茶，一饮而尽。

苦是真苦。

但心里，却是甜的。

放下茶盏，诸葛亮又问：

“荆州那边，你怎么看？”

魏延想了想，没有急着回答。

荆州，一直是三方势力的焦点，曹魏占着襄樊，东吴占着江陵。

他斟酌着开口：

“依臣之见，荆州那边，夏侯儒和曹真尚在，东吴一时半会儿拿不下来。中原那边已经调兵防备潼关，潼关天险，易守难攻，但出击也不易。”

他顿了顿：

“在没有决定性力量加入之前，只能维持现状。”

诸葛亮点点头，示意他继续。

魏延道：“曹真倒也不必急着回中原。他大可以驻守荆州，和夏侯儒一起抵抗东吴。只要他们稳住阵脚，东吴就无功而返。”

诸葛亮听完，轻轻点头：

“说得不错。但还有一点，你没说到。”

魏延一愣：“请丞相指教。”

诸葛亮站起身，踱了几步：

“孙权此人，早就把荆州视为囊中之物。断不可能让另一半落入曹魏之手。”

他回头看着魏延：

“况且，先前咱们说好的，他取合肥，咱们取关中。如今咱们已经拿下关中，他却寸功未立，以他的性子，心里能平衡吗？”

魏延若有所思。

诸葛亮走回案前，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所以，他大概率会请咱们出兵，协助他。”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魏延：

“文长，这就是你回来的原因吧？”

魏延笑了。

“丞相明鉴。”

他点点头，“正是。现在外界都在传闻我重伤休养，断然没有让我再带兵的可能。马岱身为凉州太守，养马是重中之重，离不开。至于其他人……”

他掰着指头数：

“姜维太年轻，王平、邓芝难担大任。东吴也不会让他们去帮忙。”

他抬起头：

“那剩下能去的，就只有驻守距离荆州最近的，陈到和赵云两位将军。”

诸葛亮点点头，示意他说下去。

魏延继续道：“按常理，东吴应该会请这两人中的一人帮忙，甚至可能两个都请。”

诸葛亮笑了。

那笑容里，有几分老谋深算的得意。

“说对了。但不完全对。”

魏延一愣。

诸葛亮悠悠道：“陈到驻守夷陵一线，与合肥一线根本不接壤，他若是出兵，必然要借道江陵，你猜，孙权敢让他借吗？”

魏延想了想，摇头：“不敢。”

“对，不敢。”诸葛亮道，“所以，东吴那边只能是，请赵云。”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所以我已经给子龙去了信，让他称病回川。”

魏延愣住了。

然后，他猛地竖起大拇指：

“高！丞相，实在是高！”

诸葛亮微微一笑：

“这叫阳谋。我称病，你重伤，子龙回川。东吴能请谁？请姜维？他太年轻，孙权不放心。请王平？他连字都不识几个，孙权看不上。”

他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品了一口：

“到最后，孙权只能自己打。”

魏延忍不住拍案叫绝：“妙啊！让他自己打，打赢了咱们分一杯羹，打输了咱们也不亏。他想请咱们帮忙都找不到人！”

诸葛亮放下茶盏，目光深邃：

“所以，文长，你这伤，得好好养。养得越久越好。”

魏延心领神会：

“臣明白。臣这伤，没个一年半载好不了。”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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