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选士

洛阳驿馆中，负责登记的王参军忙得脚不沾地。驿馆外排着长长的队伍，从门口一直排到街角。

有骑着高头大马、衣着华丽的世家公子，有穿着旧袍、背着书箱的寒门书生，有从流民营里爬出来、身上还带着泥垢的落魄文人，甚至还有几个老态龙钟、胡子花白的老者，说是“活到老学到老”。

王参军来者不拒，一一登记造册，发给他们一块竹牌，上面刻着编号和考试日期。

一个穿着锦袍的青年挤到桌前，将名帖往桌上一拍，高声嚷道：“我是弘农杨氏子弟！我爷爷是杨彪，我叔父是杨修！你们这科举……”

王参军头也不抬，冷冷打断他：“弘农杨氏，编号二百三十七。下一位。”

青年愣住了，还想再说，后面的队伍已经推着他往前走。

他不甘地挤出人群，站在驿馆门口，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旁边一个寒门书生低声笑道：“杨氏子弟又如何？在这儿，大家都是考生，谁也不比谁高贵。”

青年瞪了他一眼，拂袖而去。

魏延站在驿馆对面的酒楼二层，隔着窗纱望着那条蜿蜒的长龙，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廖化站在他身后，低声道：“将军，各州郡报上来的考生已有五六百人。到三月十五，恐怕会超过千人。”

魏延点点头，收回目光：“人多是好事，也是麻烦。”

廖化不解：“麻烦？”

魏延转过身，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人多了，就有落榜的。落榜了，就有怨气。有怨气，就会生事。”

他放下茶盏，缓缓道，“所以，这次的考题，要出得巧。让有真才实学的人考上，让滥竽充数的人无话可说。”

廖化问：“将军心里有数了？”

魏延摇头：“还没有。你去找几个读书人，问问他们，什么叫好文章，什么叫真才实学。问清楚了，再来告诉我。”

廖化哭笑不得，只得领命而去。

五月十五日，天刚蒙蒙亮，洛阳皇宫的南门便洞开了。

这座曾经曹魏天子的宫阙，如今成了魏延开科取士的考场。

太极殿前的广场上，整整齐齐地铺了数百张草席，每张席前摆一张矮几，几上搁一盏油灯、一方砚台、一支笔、一卷空白竹简。

晨曦微露，灯火摇曳，映着那些伏案疾书的士子们的身影，像一幅静谧的画卷。

考生们是从卯时开始入场的。

负责搜身的士卒们仔仔细细地检查每一个人的衣袍、书箱、笔袋，不许夹带任何片纸只字。

一个年轻的世家公子被搜出一卷抄录的经书，脸色煞白，监考官面无表情地没收了经书，将他的名字从花名册上划掉，冷冷道：“三年内不得再考。”

那公子呆立当场，悔恨交加。

辰时正，号角三响。

主考官廖化身穿甲胄，站在太极殿的台阶上，高声宣布：“考题在此！”

他展开一卷黄绫，上面只有一行字，被放大了数倍，挂在殿前的高杆上，确保每个考生都能看清。

几个字，如刀劈斧凿，“论治国之要”。

士子们愣住了。

有人欢喜，有人愁。

欢喜的人觉得这题目包罗万象，怎么都能写一点，愁的人觉得这题目太大，无从下笔。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低声对邻座说：“老夫备考数月，背诵了《尚书》《周易》《论语》，谁知他出这个题目，那些书全用不上。”

邻座的年轻人苦笑道：“老人家，魏将军要的不是书袋子，是脑子。”

考场渐渐安静下来。

只有笔尖划过竹简的沙沙声，和偶尔的咳嗽声、叹息声。

魏延没有亲自监考，他站在太极殿西侧的廊下，隔着雕花窗棂，远远地望着那些伏案疾书的士子们。

他的身边只有廖化一人，两人都穿着便服，没有惊动任何人。

魏延的目光从那些士子身上一一扫过，从穿着锦袍的世家公子，到补丁摞补丁的寒门书生，再到胡须花白的老者。

他忽然开口，打破了长久的寂静：“你说，这中间能有多少真才实学的人？又有多少是来撞大运的？”

廖化想了想，拱手道：“末将不知。”

他顿了顿，又道，“但末将知道，这些人里，将来会有魏将军的能臣干吏。或许不是今天这批，但总有一天，会有。”

魏延点点头，沉默了片刻，目光变得深远起来。他忽然叹了口气，轻声道：“丞相在世时，他说，天下人才，不在世家，不在豪强，而在民间。可他又说，民间人才，若无门路，便永无出头之日。所以，要给他们开一扇门。如今我替他办了这扇门，不知道他老人家在天上看见了，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廖化道：“丞相一定会满意的。”

魏延没有说话，只是站了许久。

考场中，一个年轻的考生搁下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舒展了一下僵硬的手指，将竹简从头到尾检视了一遍，小心地卷好，用细麻绳扎紧，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放到殿前的案上。

走出广场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面悬挂在高杆上的黄绫，心里默默对自己说：无论中与不中，我都尽力了。

太阳渐渐西斜，考生的身影陆续离去。

有人欢喜，有人沮丧，有人脚步轻快，有人步履蹒跚。

几个同乡结伴而行，边走边议论考题，争得面红耳赤。

一个落寞的中年书生独自走在最后，走走停停，似乎在回味自己答过的每一个字，又似乎在懊悔哪一句没有写好。

暮色四合，太极殿前的广场恢复了空旷。

士卒们收拾矮几、油灯，清扫地面。

廖化走进场中，亲自将那一卷卷竹简收拢，用布包裹，抱回殿中。

魏延已经坐在殿中的案后，面前点着一盏孤灯。

他要连夜阅卷。廖化将竹简放在案上，轻声道：“将军，三百七十二份卷子，您一个人看，怕是看到明天也看不完。不如叫几个文官来帮忙。”

魏延摇摇头，伸手取过一卷，展开，凑到灯下细看。

“我亲手做完，旁人来我不放心。”

廖化不再劝，默默退下，只留下满室的寂静和摇曳的烛光。

阅卷持续了三天三夜。

魏延几乎没有合眼，饿了啃几口干粮，渴了喝几口凉水。

他把每一份卷子都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好的放在右边，差的放在左边。

右边渐渐堆高，左边也渐渐堆高。

第四天，张榜公布。

洛阳城南门外，人山人海。红纸上用浓墨写着三十七个名字，按成绩分为甲、乙、丙三甲。

有人欢呼雀跃，有人捶胸顿足，有人默默离去，有人挤到前面，一遍又一遍地确认自己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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