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他怎么也来了？

通传声落下，园中的笑语声顷刻间安静下来。

沈云贞随众人一道垂首跪伏，目光低垂，安静等候。

仪仗自远处缓缓行来，不多时，在众人跟前停住。

“娘娘千岁。”

一众贵女们盈盈叩拜，声音整齐划一。

“都平身吧。”

轻舆上的人声音并不高，却带着一丝浑然天成的慵懒，听着分明随意，却令人不敢有丝毫轻慢。

得了准许，沈云贞随众人起身，安静站在最末首的位置。

“都坐下吧，不必拘着。”

“谢娘娘。”

皇贵妃下了轻舆，径直朝主位上走去，待落座，语调仍是那副闲适模样。

很快有内侍上前调整座席，又有女官捧着填漆托盘鱼贯而入。

盘中各色细点精巧玲珑，不过指盖大小，却是御膳房里才能见着的样式。

沈云贞并一众贵女转身，动作轻柔入席，方敢稍稍抬眼。

上首设着一张紫檀透雕芙蓉纹榻，榻上铺着杏黄色织金缎靠背。

皇贵妃闲倚在榻间，身着绛紫色暗云纹织锦长衣，石青绣五彩云蝠霞帔。

发间一枚赤金镶玉的华盛，垂下几缕细碎的珍珠流苏，随着她微微倾身的动作，泛着温润的光泽。

这位皇贵妃娘娘虽然看着已有些年纪，但风韵犹存。

她生得一副极清雅的眉眼，并不似寻常想象的艳光逼人，倒像是哪家王府里养尊处优的宗妇。

只是那双眼睛不经意间扫过来时，沈云贞才惊觉出那眸光深处的锐利。

被那目光扫过，沈云贞急忙收回视线，垂眸不再暗察四周情况。

苏皇贵妃略略抬眸，望一眼园中花木，唇边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今日秋光好，倒便宜咱们这些躲懒的人了。”

底下的闺秀们纷纷凑趣，有赞娘娘气色好的，有夸园中菊花开得盛的，一时间笑语盈盈，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沈云贞只静静听着，并不开口参与。

萧月华隔了几道席位，频频朝她这边望来，面上带着几分担忧。

沈云贞朝她微微摇头，示意她安心。

皇贵妃与几位贵女闲话几句，忽而侧首，朝身侧的女官道：

“今儿个倒是忘了，亭阁那边不是还设了座？让那些儿郎们也过来罢，老远地赴这一趟，总不能叫他们干坐着。”

女官会意，当即领命而去。

不多时，便见一群青年才俊陆续走来。

当先几人衣饰华贵，神态从容，显然是常出入宫禁的几位世家公子。

其后跟着几位今科进士，青灰圆领袍，腰系乌角带，步履间带着几分拘谨。

其中那道月白色的高挑身影尤为显眼。

再往后，便是一些清贫小官和不知名的庶子。

虽也是青衫儒巾，气度却参差不齐，有昂首挺胸的，也有低眉顺眼的。

沈云贞的目光越过人群，正要收回，却蓦地顿住。

最后头，是一乘肩舆。

四个内侍抬着，缓缓步入园中。

肩舆上设着软榻，一人斜倚其上，容色略显苍白。

暗青色锦袍衬得他那张脸越发冷傲孤洁，却又带着一种病骨支离的凌厉。

萧巡宴？

沈云贞一怔。

他怎么也来了？

昨日还听福嬷嬷说他伤重难行，王妃命人半步不离地守着，今日怎么……

肩舆上那道视线似有所感，突然一抬眼，精准朝她望来。

沈云贞一凛，连忙移开目光，下意识看向萧月华。

可惜萧月华正与人低声交谈，并未留意到她的视线。

再看向徐静姝，徐静姝望见来人，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唇角轻轻一牵，神色很快恢复了如常的平静。

她也朝沈云贞望了一眼，却只是轻轻一瞥，目光淡淡，并无波澜。

沈云贞不自觉又朝那方向望一眼，见他仍凝眸望着这边，急忙匆匆收回视线，搁在膝上的手悄悄蜷了蜷。

肩舆随着一众子弟来到花阁，萧巡宴撑着扶手欲要起身，身旁夜风和内侍慌忙去扶，却被他抬手挡开。

他站定时身形微微一晃，旋即稳住，一步一步朝花阁走来，步履虽缓，脊背却挺得笔直。

有几位世家公子起身见礼，他只略略颔首，便径直下了台阶。

“给娘娘请安。”

随后而来的各家子弟在花阁前站定，齐齐行礼。

“赐座。”

贵妃略略抬手，便有内侍引着他们往早已备好的席面落座。

那席面设在女眷席侧稍远处，隔着一道矮矮的栏杆，隐约可见人影，却又不会过于亲近。

世家公子们依次落座。

最前头的是几位王府世子郡王，其后便是些勋贵子弟。

江霁舟被安排在末席，与几位进士同坐，他面色平静，落座后一抬眼，便瞧见了同在末席的她。

沈云贞掀帘浅浅朝他扫一眼，红唇轻扬，算是打了招呼，随即立刻敛回眸色，不再看任何人。

远处，一道目光隔着疏疏落落的人影与秋色，沉沉地落在她身上，仿佛要望进人心里去。

那视线太过专注，沈云贞自然也察觉了，眉心不由轻轻一蹙。

待男席也渐次安定，皇贵妃的声音闲闲传来。

“诸位公子远道而来，本宫今日既做东道，便当略尽地主之谊。”

“只是御花园里规矩多，若有不周之处，还望海涵。”

底下立刻传来一片谦逊的应和声。

客套话说完，话锋忽而一转，皇贵妃看向男席最末处的位置，笑道：

“本宫听闻，今科探花生得一表人才，打马游街那日，满城的女儿家都丢了帕子，今日可来了？”

身旁女官忙应道：“回娘娘，探花郎江霁舟在列。”

“哦？”

贵妃微微扬眉，探身去想瞧个仔细，奈何距离太远，她看得不太真切。

江霁舟忙起身离席，行至中间，撩袍跪拜：

“臣江霁舟，叩请娘娘金安。”

“你就是江探花？抬起头来。”

江霁舟依言抬头，目光却始终垂着，并不直视上首。

贵妃细细打量他片刻，唇边漾开笑意：“果然是副好相貌，这般品貌，竟没能尚公主，太可惜了。”

她顿了顿，语中笑意更深了些，却又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那今日你可要好好表现，可别再空手而归。”

这话说得巧妙，既似玩笑，又似敲打。

底下顿时响起几声低笑，有人朝江霁舟投去玩味目光。

江霁舟神色不变，只垂眸道：“臣谨记娘娘教诲。”

贵妃满意地点了点头，正要让他归座，目光却越过人群，落在那道暗青色身影上。

“世子也来了？”

她的语调微微扬起，带着几分意外，“听说你伤重，这不好好留在府中养伤，怎么跑我这赏花宴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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