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九章：柴火
徐二狗去了。
走在路上的时候，风吹的他冷的发抖。
可心里面却是热乎的。
因为他这一趟，是要去给像他一样冷的，送去碳火。
房子才塌的时候。
他没地方落脚，也还没有得到陈大哥的收留，那时候的他就跟着南城里跟他有着同样遭遇的人住在一块。
是个破院子。
不知道是哪户人家的，这么多年来都一直在这，很多时候，都是一些乞丐住在这里。
今年变数太多了，以至于如今这破院子里的人也多了许多。
“咯吱……”
积雪踩在脚下，咯吱作响。
徐二狗抱着一捆柴，踉跄的走进了院子，抖了抖脚下的雪。
院子里的破屋下，许多人围在一起。
微弱的火光都快烧完了，一圈人围在一起，脸上冻的发紫。
“二狗哥？”
众人抬起头看去。
“二狗，你怎么回来了？你不是去了陈铁匠那里吗？”
“柴火？”
“你去捡柴火了？”
“好干的柴！！你上哪找来的？莫非是买的，你说说你，自己都遭了难，还破费这些？现在这柴可不便宜！”
徐二狗连忙说道：“这是陈大哥叫我送来的。”
接着他便向众人说明了陈大哥的意思。
“不要钱？”
“嗯，不要钱。”
院子里的众人都站了起来。
而徐二狗则是往那火堆里添柴。
前些日的时候，他就坐在这里渡过了好几夜，那种冷，他仍旧记忆犹新。
“大家伙。”徐二狗笑了笑，说道：“今年应该不会冻死人了，多亏了陈大哥。”
说起这个，屋里的众人都不禁红了眼眶。
光是这几日，这屋里冻死的人就有好几个。
大家伙聚在一起，就是希望暖和些，但这天却是一天比一天冷，一觉睡醒，总是会有人再也没法醒来。
大家伙对于渡过这个冬天，也没了盼头。
有人喃喃了一声，听不清楚到底说的什么，但那人的眼泪却是止不住的就落了下来。
徐二狗不停的添着柴，伸手摸了一把眼睛，袖子湿了。
‘二狗哥，别怕，来了这里，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没事的二狗哥，等冬天一过，明年就好了。’
‘二狗哥，我身上暖和，你挨我近一些。’
‘等开春了，我帮你建房子，就这么说了，二狗哥，到时候你可要管我的饭。’
‘二狗哥，我好冷啊……’
徐二狗的思绪之中回忆起了那个少年，那个总是喋喋不休的少年。
嘴里也不禁重复了起来。
“今年，不会再冻死人了，不会了……”
.
.
“所以你让我砍柴，就是为了送人？”
“是啊。”
陈昭说道：“我这铺子平日里也不怎么开火，用不着那么多柴的。”
“那既然是要送人的，费那么大劲砍这些柴干什么？”
“不砍的话，这些柴不好烧不说，甚至连点燃都费劲。”
“我的意思是说，那些拿了柴火的人，不会自己砍吗？”
“他们怎么自己砍？”
陈昭问道：“就你刚才弄坏的那一把斧子，有些地方的人家，三四户人都凑不出一把，甚至有的，一个村子都凑不一把。”
“不至于吧。”
“往日里，或许不至于，但苏州才经历了一场瘟疫，一场旱灾，对于许多人来说，能活下来都很不容易了，这些外物，早就没剩下了。”
陈昭继续说道：“稍微有钱一些的人家都是烧的碳火，碳火可不便宜，尤其是今年，这些大灾大难之下难以生存的人，根本就买不起，也就柴火稍微好些，入冬之前就能捡到，但天灾就是天灾，就算你有所准备，也不见得就真的安然无恙了。”
“就像徐二狗一样，他这个卖炊饼的，难道不会备着柴火吗？当然会，可屋子一塌下来，雪一埋，就什么都没了。”
“如果一捆柴，能救一个人的命，一户人的命，那么这一屋子的柴，不知道能救多少人呢。”
李无涯心生敬佩。
他开口道：“我佩服你，虽然我也能做的到这些事情，但我却不会费那么多心思。”
“这难道不是顺手的事吗？”
“顺手吗……”
李无涯想了想，却是摇了摇头。
“我不帮你，这些柴你得劈到什么时候？”
“其实也没必要全都劈了，毕竟，一根木头难烧，但如果有一把火，这就不是一件难事了。”
生过火的都知道，如果要生火，一开始时是不会选择这些没劈细碎的木头的，但当火势起来，这些没劈开的木头，就没有那么难点燃了。
“你做这些，就只是为了积德行善？”
陈昭整理着手边散乱的木柴，指尖触到粗糙木纹，语气平淡无波。
“算不上单纯积德行善。”
他抬眼看向外面漫天飘飞的雪。
“来到这里之后，见过了不少事情，故而深知苦难最是磨人，也最易乱人心性。”
“人在绝境之中，求不到衣食暖火，便极易心生恶念，抢盗行凶，世间乱象，大半皆是被穷寒逼给出来的。”
“今年天灾接连不断，百姓本就活得步履维艰，再受这酷寒折磨，底层人心一散，祸乱便会四起，到最后受苦的，依旧是这些无辜百姓。”
“我也只是想让这些走投无路的穷苦人，能熬过寒冬，心中尚存一丝暖意，留一线活下去的念想。”
“人心若尚有温良，世道便多一分安稳，这苏州城也能少几分戾气。”
陈昭轻笑一声，褪去几分凝重，归于淡然。
“我也只是希望我所能看到的地方干净一些，至少是我想看到的样子。”
李无涯听着这话，说道：“听你这话，似乎之前看到了一些你不想看到的事情？”
陈昭没有回答，而是想起了木医师。
那个苦命的医师。
他也始终都没有忘记这个人。
李无涯见他不说话，便也没有再追问下去。
“我不问了。”
他舒了口气，说道：“我也收回之前说过的一句话。”
“你不一定就练不好剑。”
陈昭回过神来，问道：“为什么忽然又改口了？”
“我能感觉到，你内心里其实是个尤为执拗的人。”
“学剑，正是需要这样一份执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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