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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3章 爱是唯一的摆渡


这趟开往萨拉热窝的国际列车,显然有些年头了。

车厢连接处随着铁轨的起伏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这和维也纳那座金碧辉煌的音乐之都,简直是两个世界。

林阙坐在靠窗的位置,身上那件灰色卫衣的兜帽拉得很低。

他单手支着下巴,

视线虽然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针叶林上,余光却始终留意着对面。

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个典型的东欧老头。

大概六七十岁,脸上沟壑纵横。

穿着一件磨得发亮的深褐色夹克,手指粗糙且骨节粗大,

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洗不净的机油黑渍。

此刻,这双看起来只适合握扳手或者铲煤的手,

正小心翼翼地捧着一本深蓝色封面的书。

那是德文版的《摆渡人》。

老头读得很慢。

他每翻一页都要停顿许久,

时不时摘下用胶布缠着的老花镜,用衣角仔细擦拭镜片,再用粗糙的手背蹭一蹭眼角。

林阙收回看向窗外的目光,拧开矿泉水瓶喝了一口,

随后用一口英语口音,装作漫不经心地开了口。

“这本书最近很火?”

林阙的目光落在封面上那道明显的折痕上,轻声打破了沉默:

“书被翻到起边了,看来是个好故事。”

老头动作一顿。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灰蓝色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

他看了一眼林阙,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书,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

“火?也许吧。”

老头重新戴上眼镜,手指轻轻摩挲着书页上“迪伦”的名字:

“你们年轻人看这个,大概觉得是个好听的爱情故事。

可对我这种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头子来说……”

“这是药。”

“药?”林阙挑眉。

“止痛药。”

老头自嘲地笑了笑,露出一口被烟草熏黄的牙齿。

他侧过头,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眼神并没有聚焦。

“我在这条铁路线上干了四十年列车员。送过无数人回家,也送过无数人离开。”

老头的声音很轻,被车轮撞击铁轨的轰鸣声切割得支离破碎。

“一年前,我的妻子玛莎就在这条线上走的。

心脏病,发作得太快,我当时就在隔壁车厢检票,等我赶过去的时候……她已经走了。”

林阙握着水瓶的手微微收紧。

“这一年里,我只要一闭眼,就能看见她一个人躺在冷冰冰的车厢地板上。”

老头痛苦地抓了抓稀疏的白发。

“我想着,她那么胆小,怕黑,又没出过远门。一个人走在那条通往死亡的路上,该有多害怕?

我想去陪她,可神父说自杀的人上不了天堂,见不到她。”

说到这,老头深吸了一口气,举起手里那本书,眼神里终于有了光亮。

“直到我看了这个。”老人粗糙的手指在书页上摩挲。

“书里有个摆渡的家伙,叫崔斯坦。他没扔下那个小姑娘。

不管那鬼地方多吓人,哪怕把自己搭进去,他也护着她走完了全程。”

老头的眼眶再次红了,声音哽咽:

“我就在想……也许玛莎也有她的摆渡人。

也许在那个我看不见的世界里,也有个像崔斯坦一样的家伙,正护着她穿过荒原,去往彼岸的家。”

“只要想到她不是一个人在走夜路……我这心里,就不那么疼了。”

逼仄的车厢里只剩下车轮撞击铁轨的轰鸣。

老人没再说话,只是低头用手背胡乱抹着眼角。

林阙看着那只沾满机油黑渍的手,沉默的看着他。

这两天,他在维也纳听够了赞美。

王德安发来的那些销量战报,媒体口中所谓的“文化出海”宏大叙事,

甚至包括叶晞在金色大厅的那场演奏,都让他觉得有些飘飘然。

那些数字是冰冷的,那些掌声是遥远的。

而此刻。

在这节晃荡、破旧、充满霉味的车厢里,他才真正触摸到了文字落地的重量。

它剥离了所有的商业包装和文化光环,变成了一只手,

抚平了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心底最深的褶皱。

这才是写作的意义。

不是为了把名字刻在丰碑上,

而是为了在某个寒冷的夜里,给一个破碎的灵魂递过去一根火柴。

“她会有的。”

林阙轻声说道,语气笃定:

“那个世界虽然荒凉,但规则很公平。善良的灵魂,总会遇到最负责任的摆渡人。”

老头愣了一下,随即感激地点了点头:

“谢谢你,年轻人。”

或许是倾诉耗尽了精力,又或许是火车的摇晃太过催眠。

没过多久,老头抱着那本书,脑袋一点一点地靠在椅背上,发出了沉重的鼾声。

那本被他视若珍宝的《摆渡人》,就摊开放在满是划痕的小桌板上。

林阙看了一眼窗外。

列车开始减速,广播里传来了一串听不懂的波斯尼亚语,夹杂着模糊的英语报站声。

萨拉热窝,到了。。

林阙站起身,从背包侧袋里摸出一支钢笔。

他看了一眼熟睡的老人,没有叫醒他。

笔尖悬在书的扉页上方。

林阙手腕微动。

随着车厢的摇晃,笔尖在纸面上游走。

他用德语,写下了一行字:

【Liebe  ist  die  einzige  Fähre.】

(爱是唯一的摆渡。)

写完,合笔。

林阙没有多做停留。

他背起双肩包,拉低帽檐,像个最普通的过客一样,随着涌动的人流走向车门。

“况且况且——嘶——”

列车在一阵刺耳的刹车声中彻底停稳。

巨大的惯性让熟睡的老头猛地惊醒。

“唔……到了?”

他慌乱地擦了擦嘴角,下意识地去摸桌上的书。

手掌触碰到书页的瞬间,他愣住了。

原本摊开的扉页上,多了一幅画和一行字。

墨迹未干,在车厢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老头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花了眼。

他凑近了些。

老头凑近看了看,墨水还没有干透。

“爱是唯一的摆渡。”他猛地抬起头,对面的座位空空荡荡,只留下一个捏扁的矿泉水瓶。

那个一直安静听他说话的东方年轻人不见了。

能写出这句话,还能在这个时间点拿着德文版的东方人……

老头脑子里闪过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

老头颤抖着手,猛地扑向车窗,

脸颊死死贴在冰冷的玻璃上,浑浊的双眼在站台上那片灰色的海洋里疯狂搜寻。

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各式各样的背影交织。

他找不到那个人。

“谢谢……谢谢……”

老头抱着那本书,泪水再一次决堤,

却不再是因为痛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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