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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8章 捡故事的人走了——<禹兮今天没有营业>冠名加更版


萨拉热窝的第二十四个清晨,雾气还没有散尽。

林阙熟练地穿过那条满是弹孔的老街,在一处卖蔬菜的摊位前停下。

摊主米洛舍维奇正要把那堆稍微起皱的青椒往后挪,

看见林阙过来,手上的动作一僵,尴尬地嘿嘿笑了两声。

“别藏了,米洛舍维奇大叔。”

林阙用一口带着当地土味口音的波斯尼亚语说道,顺手从摊位下面翻出一捆新鲜的。

“昨天的两马克我还没找你算账呢,今天的洋葱要是再敢给我掺烂叶子,我就去告诉佐拉太太。”

大胡子嘴角抽了抽,无奈地举起双手:

“林,你这小子简直比本地人还精!拿走拿走,算我怕了你了!”

林阙咧嘴一笑,扔下几枚硬币,提着网兜转身离开。

这二十多天里,他不再是那个初来乍到的游客。

他学会了像当地人一样,为了几毛钱在集市上据理力争。

学会了怎么分辨哪家的面包最实惠。

也习惯了每天清晨爬上那摇摇欲坠的阁楼,把那只名为“伯格”的肥猫从屋顶上抱下来,

顺便在那满是灰尘的瓦片上,眺望这座城市的日出。

那个黑色笔记本被撑得鼓鼓囊囊,页边卷起了毛边。

里面不再是《摆渡人》那种飘在云端的空灵文字,而是密密麻麻地记满了这座城市的伤疤。

弹孔、墓碑、廉价的洋葱、以及无数个像佐拉一样,在废墟上用力活着的人。

回到公寓,林阙站在阳台上。

远处的山坡上,漫山遍野的白色墓碑在朝阳下闪着刺眼的光。

风吹过,那些墓碑像是某种无声的庄稼。

“这就是那个世界。”

林阙低声喃喃,手指轻轻摩挲着笔记本粗糙的封面。

那本书的骨架,终于在这异国的风雪中彻底成型了。

它不需要华丽的辞藻,不需要惊心动魄的反转,它只需要像这片土地一样诚实。

午饭时间。

厨房里弥漫着煮土豆的单调气味。

林阙手里拿着餐刀,一边切着盘子里那块有些发硬的土豆,一边装作漫不经心地开口:

“佐拉太太,我明天早上的火车。”

“当啷。”

佐拉手里给伯格喂食的勺子磕在了瓷碗边沿,几颗猫粮撒在了地上。

那只肥猫不满地叫了一声,佐拉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呵斥它。

她的背影僵硬了片刻,随后继续弯腰收拾地上的猫粮,

头也没回,声音依旧是那种带着嘲讽的生硬:

“哦,是吗?那可真是谢天谢地。终于不用再听到你大象一样的脚步声了,这该死的老楼板总算能多活几年。”

林阙看着那个略显佝偻的背影,笑了笑,把一块土豆塞进嘴里,没说话。

尽管嘴上说着嫌弃,但当晚的餐桌上,气氛却变得有些微妙。

那口平时被佐拉视为摆设、轻易不肯动用的珐琅锅,今天稳稳当当地坐在餐桌正中央。

锅盖揭开,热气腾起,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那是用波斯尼亚红酒炖的牛肉。

肉块切得大得惊人,红酒和香料的味道完美融合,汤汁浓郁得能挂住勺子。

在萨拉热窝,这样一锅肉,抵得上佐拉半个月的生活费。

“吃掉,都吃掉。”

佐拉板着脸,手里的勺子像是有仇一样,

不停地往林阙盘子里铲肉,直到堆成一座小山。

“您不吃吗?”林阙看着佐拉盘子里那几块孤零零的胡萝卜。

“我不爱吃这种油腻的东西,看着就反胃。”佐拉厌恶地皱起眉,用叉子狠狠戳了一块胡萝卜。

“医生说老年人要多吃蔬菜,这牛肉买多了也是浪费,放冰箱还费电。”

林阙看着那锅还在冒着热气的炖肉,又看了看佐拉那双因为常年操劳而粗糙的手。

他低下头,大口地吃着肉,把眼眶里泛起的那股热意硬生生憋了回去。

这大概是他两辈子吃过最“昂贵”的一顿饭。

饭后。

佐拉像是变戏法一样,从橱柜的最深处掏出了一个玻璃罐子。

“拿着。”她把罐子重重地顿在林阙面前。

那是无花果酱。

林阙记得,这是佐拉说这是她去年秋天亲手熬制的。

平时就一直密封在橱柜最深处,伯格靠近都会挨揍,她自己更是舍不得吃。

“把这个带走。”

“这东西太甜了,我这把年纪消受不起。你们年轻人牙口好,拿去路上抹面包,别浪费了。”

林阙握着那罐还带着体温的果酱,手指收紧。

“好。”他笑着收下,声音有些哑,“我替您消灭它。”

深夜,雨又下了起来。

两人坐在客厅的旧沙发上,收音机里放着舒缓的民谣。

那盏被林阙修好的吊灯,散发着暖黄色的光晕。

林阙把那个厚厚的笔记本放在膝盖上,看着佐拉,眼神前所未有的认真。

“佐拉太太,您说的那个故事我想好了。”

佐拉推了推眼镜,目光落在那个本子上,没说话。

“虽然主角不是您,甚至不是这个国家的人。”林阙轻声说道。

“但他和您一样。也是个在烂包光景里,咬着牙,把脊梁挺得笔直的人。

他也许一辈子都没走出那片黄土地,但他活得比谁都像个英雄。”

佐拉盯着那本笔记看了半天,最后摘下眼镜,用围裙角擦了擦。

“别把他写成个只会哭的软蛋。”

她重新戴上眼镜,语气硬邦邦的。

“眼泪这东西不值钱,别让人看笑话。”

林阙重重地点了点头。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萨拉热窝的雾气还没散,空气里带着一丝煤烟味。

林阙提着行李箱站在门口。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了玄关的鞋柜上。

佐拉扫了一眼那个信封,原本平静的脸瞬间拉了下来。

“这是什么?”她一把抓起信封,捏了捏厚度,眉头立刻竖了起来。

“小子,你这是在羞辱我吗?我说过房费是多少就是多少!多一分钱我都不要!”

她抓起信封就要把里面多余的钞票抽出来甩给林阙。

“别急啊老太太。”

林阙一把按住佐拉的手,脸上露出了那副标志性的无赖笑容。

“这钱可不是给您的。”林阙抱起了脚边正在蹭他裤腿的肥猫。

“这是给伯格的。”

“给伯格?”佐拉愣了一下。

“这肥猫这些天被我喂刁了嘴,每天都要吃肉罐头。

我要是走了,它没肉吃肯定得抑郁。”

林阙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这就当是我给它的养老金,您就当是替我照顾它,行不行?”

佐拉看着脚边那只没心没肺的猫,嘴唇动了动。

她看着林阙那双含笑的眼睛,最终没再坚持把钱塞回去,

只是冷哼一声,把信封揣进了围裙兜里。

“多管闲事。”

林阙笑了笑。

他退后一步,站在门外那块已经被磨得有些秃的地垫上。

像第一次来时那样,他认真地、用力地蹭了蹭鞋底,直到确认没有一点泥土。

“佐拉太太。”

林阙抬起头,看着这位在战火中失去了所有亲人、守着满屋子亡魂、却依然把日子过得一丝不苟的老人。

“您总说自己是个被时代遗忘的老太婆,是个只会擦地板的怪人。”

林阙的声音很轻。

“但在我眼里,您比那些写在书里的英雄更像英雄。

在这个平凡的世界里,能体面地受苦,本身就是一种伟大。”

佐拉原本挺直的脊背,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仿佛被抽走了些许力气,微微佝偻了一下。

她那双总是带着审视和犀利的灰蓝色眼睛里,突然涌上了一层水雾。

那种坚硬了一辈子的外壳,在这一刻裂开了一道缝隙。

“别对我这老太婆说这肉麻话。”

佐拉慌乱地转过身,背对着林阙,用力挥了挥手。

她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和哽咽,再也维持不住那份高傲的冷硬。

“走吧!走吧!别误了飞机!”

“还有……林!别忘了你答应我的,把那个故事写好!要是写砸了,我就去东方找你算账!”

“放心吧。”

林阙没有再说话。

他提起行李箱,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充满了故事的门牌号,转身大步走下楼梯。

少年人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佐拉站在窗帘后头,手指紧紧攥着那块厚绒布。

她没有把窗帘拉开,只是透过那条窄窄的缝隙往外看。

楼下的石板路上,那个年轻人的影子被初升的太阳拉得很长。

直到那个影子彻底拐过街角,佐拉才松开手,

低头看了一眼脚边正在舔毛的肥猫,嘴唇动了动,

似乎想骂一句什么,最后却只是叹了口气,

总是紧绷着的嘴角,露出了久违又温和的笑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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